專題.特輯
此時此刻,《明報月刊》邀約撰述我至愛父親的一生,殊感為難,卻之不恭。千言萬語難訴衷腸。我是張聰,父親張曉卿的幼女。
近日,全球華人華商各界友好對父親辭世的深切哀悼與溫情關懷,如一股親切溫馨的暖流,湧入我的心中。各界的追思與慰問,讓我與家人深深感受到,父親一生的奉獻與風範,早已化為眾人共同的記憶。每一句慰藉、每一束鮮花、每一篇追思,都讓我們在悲慟中感受到跨山越海懇摯厚重的情誼。我謹此代表家人,向每一位追念、緬懷、肯定父親高尚品德、文化情懷的友人同仁,致以最誠摯的謝意。
說父親的一生,是傳奇,也是教誨。作為一個「小生意人」(父親從來自稱自己是一個每天為三餐而奔波的小生意人),與文化媒體的傳承人,他以勇毅無比的智慧,開拓事業疆土,守護文化薪火。父親以恢宏的視野和堅定的信念,致力於華文媒體事業的發展。他秉持着正直、理性、和諧、中庸的價值理念,以文化為使命,以傳媒為橋樑,致力為社會正義發聲、為文學歷史存證、為華文文化開拓更廣闊的天空。他常說:「媒體不僅是事業,更是知識的載體、文化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是照亮時代的燈火。」正因為如此,他傾注全心全力推動華文傳媒的建設與革新,使之成為承載文化、連接社群的重要支柱力量。於我而言,他更是我生命中那座堅定如山、寬厚如海、溫潤如玉的學習榜樣。
「立業先立人,達己必達人」
幼時父親牽我學步,少時教我知書識禮,成年後引我闊步前行,他的身影始終是我人生路上最溫暖的燈塔。那些有時候陪伴他馳騁於四海商途、靜坐於書齋聽教的時光,如今憶起,字字句句皆是經典和珍寶。
在商界,父親以遠見、穩健與胸懷,引領企業前行,贏得廣泛的尊重。然而,比他的事業成就更為感人敬重者,是他的人格。父親為人敦厚寬和,秉性謙恭大度,待人以誠,不計小節、不爭虛名。他助人不圖回報,行事務實低調,是許多人生命中的貴人、前行路上的指引。他常言:「立業先立人,達己必達人。」他以謙和待同仁,以赤誠報社會,即便面對風雨也從容不迫。這份胸襟與智慧,早已融入家族血脈,也成為接掌事業後銘刻於心的箴言。如今,我每一步前行,皆彷彿看見他的微笑,也如聽聞父親諄諄的叮囑:「媒體是筆,可書千秋;人心是墨,當潤世間。」
父親離去,留下的是無盡的思念,也是永不熄滅的精神火種。他的生命哲學,如明月照徹暗夜,指引我們以堅韌延續理想,以愛善寬待世人。全球各界對他的敬重與擁戴,正是他一生踐行「儒商之道」的印證。作為女兒,我既感懷於這份跨越疆界的深情,更深知肩上責任—唯有承其心志,方不負父親畢生之所願。
在公益慈善與華文教育方面,父親更是身體力行,持之以恆。無論是扶危濟困,或推動教育發展,社團工作,他從不張揚,唯恐做得不夠。他深知文化、教育與社會慈善,是造福社會、惠及後代的長遠工程,因此他傾其所有、傾其所能,一步一腳印地耕耘,默默無私奉獻。
教誨與恩情
作為家人,我們更深知父親對家庭的溫厚與深情。他對兒女的教誨諄諄不倦,以身作則,教導我們以德立身、以誠待人;教我們胸懷寬廣、守住本心;教我們在事業上追求卓越,在為人處事上保持善念,終身學習。父親的教誨,如燈長明;父親的恩情,如山難忘。
剛從澳洲求學回來時,你我都不太適應彼此。我曾以為你該是個十全十美的父親,很多年後才意識到,原來你也在學習怎樣做好爸爸。一個傳統嚴肅的父親,和一個受過幾年西方教育的女兒重新相處—那時的我,情商幾乎為零。可想而知,我們之間不知有過多少的摩擦和矛盾。
剛回國時,我就像一隻初出社會的菜鳥,什麼都不懂。我想,正因如此,父親才常常帶我和姐姐乘坐郵輪,去世界各地旅行。有一次,他帶着父母和家人一起乘坐協和機展開美歐之旅。但家人不知道這是一趟世界上最奢華、最先進,象徵科技巔峰的超音速客機。當醒目的新聞標題「舉家乘協和,花費十萬鎊」見諸報端後,引起社會大眾的議論,但他事後絕口不提此「協和之旅」!
爸爸總希望我們長見識、會做人、拓視野,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但你從沒解釋過帶我們出國旅遊的用意,更不曾提過你為這些旅程付出了多少代價。直到多年以後,我才漸漸領悟你的苦心。正是那些經歷讓我明白:一個人的素質與談吐,真的和他的見識品格息息相關。
感謝主賜給我一個如此優秀完美偉大帥氣與眾不同的爸爸。你就是祂為我設立的學習榜樣。你讓我懂得:有錢不代表可以無所事事,那樣的生活未必快樂。人應當活得有意義、有信仰、有愛心,成為身邊人的祝福。
在我生命中,對我影響最深的人就是你。雖然你說話不多,但你待人處事的人生哲學,讓我受惠無窮。我感謝主,在地上讓我透過你,看見了主耶穌那樣無條件的愛。
常青酒店的開業,我面對種種艱巨的挑戰,自己唯一的經驗是曾經住過許多的品牌酒店。唯有你,爸爸,堅定地站出來,陪在我身邊,鼓勵我、支持我。
爸爸,我也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這世上,沒有人比你和媽媽更愛我。我感謝天父上帝,賜下你作祂在地上的代表,讓我更懂得珍惜與你同在的時光。你永遠都是我的好爸爸。
在思緒的紊亂中,本想就此打住,聊表交差。但思緒的騰湧,讓我猶如打開了記憶的寶庫,想到更多爸爸的故事、爸爸的委屈、爸爸的擔當……
為了華媒華人的話語權
爸爸的為人謙卑低調,衣著的質樸簡單,穿戴不求名牌。他以農家子弟自許,他始終不忘「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的節儉生活。他對家人要求很多,嚴己寬人。他為人的大度、寬容、不計小節,教誨我們做人要將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讓我們後輩們在「力有不逮」中深感汗顏與自責。爸爸的一生,勇毅前行,永不服輸、永不停歇。他說過,只要我手腳還能動,腦子還清醒,我就要工作到最後一天。
爸爸投身報業,曾經有好事者如此評斷:一個木材商人,不學無術,東馬賺錢西馬燒,意在以文化媒體替自己化身包裝。當我知道爸爸書房藏有八千多冊的各類書籍時,我頓悟了,一個喜歡閱讀買書的人,一個自修苦學的人,他不僅是一個文藝青年,也是一個擁有豐富文化內涵和人生修養的儒雅之人。在他辦公室的牆上,掛着一幅「一日不讀書,口中生荊棘」的條幅。
投身辦報事業,他知道風險、挑戰無處不在,但在諸多的壓力下,不管是政治的壓力和挑剔,還有極端主義的偏見,各種的猜疑臆測,父親始終堅守文化的信念,不亢不卑。他曾直言,辦報紙不敢說真話道真相,不敢挺直腰桿,唯唯諾諾、畏於權勢言不由衷,或嘩眾取寵、弄虛作假,那辦報還有什麼意義呢?更重要的是,報紙做大做強,是為了替世界華人發聲討公道,守護文化;打破西方主流媒體的傲慢和偏見。尤其是收購南洋報業引發排山倒海的批評,的確攻擊聲浪不小,但他始終保持淡定和從容,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為了華媒華人的話語權,他必須勇往直前,擇善而固執,絕無壟斷新聞媒體的目的或其他意圖。經濟可以讓一個民族揚眉吐氣,但只有文化是永恆的,文化可以造就一個民族的偉大。
對音樂的激情和天賦
爸爸雖然是一個沒有接受音樂專業訓練的人,但他是一個對音樂充滿激情和天賦的人。《常青之歌》出自他的構思創作;感念父母的《懷想曲》,也是來自他的音樂藝術才華。爸爸曾經說過,如果當年經濟許可,他會選擇修讀音樂。二姐立即回答,有點幸災樂禍的說:還好當年爸爸沒有去學音樂,不然的話,今天的常青集團,家人一切美好的生活,從何而來?
我猶記得爸爸是一個沒有高舉政治大旗的人,卻在創業初始,引來無妄之災,無端端坐了十八個月的牢。十八個月返家的第一件事,他買了一座價值不菲的三角鋼琴(Grand Piano),以作為對兄弟姐妹一份愛的禮物和補償。爸爸喜歡南洋熱帶水果,特愛榴槤,還有黑橄欖、黃梨、紅毛丹、青皮龍眼,婆羅洲野芒果、香芒果、小菠蘿蜜等。他也特愛豬手,油滋滋的肥肉,總是大快朵頤。醫生叔叔勸他:阿哥,豬腳肥肉少吃一些為好!爸爸總是不屑應道:醫生的話,聽一半就好!(一笑)
天父賜給爸爸一身特好的體質和秉賦,他沒有時差的困擾,每天忙於工作、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他與家人聚少離多。每逢父親節,常常不知道他又雲遊身在何方?家人好想為爸爸舉行生日聚會,他總是推託自己的生日不重要。同事常常稱讚爸爸有超人的記憶力,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他有過人的智慧、毅力和勇氣。早年,爸爸對我們姐妹的衣著有想法,他會不經意的拉起你的手,一邊搓着你的手背,一邊說穿少了,小心着涼。後來我們知道了,爸爸對我們的穿著的想法:淑女形象,保守傳統。但他從不厲言苛責。
家最好!
今日,父親雖已安息主懷,但他所點燃的文化之火、善念之光、人性之輝,將永照人心。各界友人的悼念與緬懷,是對他一生貢獻的最高禮敬,也是我與家人莫大的安慰與力量。
父親雖已遠去,但他的精神將永駐於每一篇被書寫的故事、每一次被傳遞的真誠、每一顆被他溫暖過的人心。願我們以感恩為舟,以思念為帆,在未來的歲月中,繼續攜手傳承父親未竟的理想,讓華人之光,照得更遠。
在一次歸程中,突然有人問他:你走遍世界,能不能說一下你認為最難忘美好的地方是哪裏?他毫不遲疑的回答:家最好!足見一個勞碌奔波的人,最想回到家的溫暖與幸福。
父親勇毅堅強的生命,就以他病倒八年多之後才安返天家,可見他生命力的頑強;甚至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卻在搶救中,又恢復了心跳,據醫生的判斷,也請家人作好心理準備,熬過今天,明天很可能捱不過去了。但父親好像知道家人還沒有作好準備,國外遠端的親人還在趕路。父親還是以堅忍無比的生命毅力,八天以後,他才嚥下最後一口氣,安息主懷。醫生直言不諱,在醫學上這可以被稱為奇蹟。
父親11月11日11時11個字(即55分)卸下在世的勞苦,安返天家,坊間又有傳言,爸爸的逝世,巧遇四「11」,似乎又有一種巧合、選擇和暗示。
幫助有需要幫助的人
一年多以前,爸爸生病後第一次包了專機帶他去旅遊,一路心情愉悅,在柔佛巴魯、麻坡、吉隆坡見到同事老朋友時,當大家為他唱着《茉莉花》時,他也跟着唱起來,拍着節拍。大家驚呼,社長只是行動言語不便,但精神依然抖擻如昔。一路上,拿督桂芳、英星宗長為他準備了貓山王和黑刺。返鄉後,每次問起要不要再出去走走,他特別提高聲量或點頭「要」!後來又多次坐車帶爸爸去鄰近的地區遊覽—古晉、倫樂、達邁等。他對品嘗各地不同風味的美食,很是喜歡。
他生病臥牀的時候,也是他蘇醒後突然蹦出的一句話:星洲最近怎麼樣了?足見他對星洲的掛念和關心。常青老同事曾經如此埋怨:你每天都忙着往星洲跑,你是不是沒把常青放在心上!
爸爸做「小生意」是賺了一些錢,曾經有人直率地問他:你賺了錢,請問賺錢的意義和目的是什麼?他毫不猶豫的回答:幫助有需要幫助的人!
爸爸十八歲那年,滿懷人生的激情,向阿公要求返國念書。阿公摯切感人肺腑的信函,爸爸決定打消了升學的念頭。自我的犧牲,卻喚起了「兄長如父」決意培養弟妹成人成才的雄心壯志。爸爸說到做到,叔姑輩常常念起大哥的大恩大德,永生不忘。
爸爸篤信基督,他對信仰的堅守,始終不渝。他曾在教堂作出信仰的見證,他公開撰文闡述宗教信仰的價值和意義。信仰讓人走上人生的正途和光明。他曾經擁有一本福州話《聖經》。有人誇讚爸爸的福州話講得特別地道,因為喜歡用福州話朗讀《聖經》。他相信上帝的恩寵和慈愛,讓他在人生的困頓、迷茫和無助中,看到了亮光,賜予他智慧和力量。所以他不迷信不相信風水之說。
父親是一個很講究原則信守誠信的人。他常常自嘲自己不會見風轉舵,隨波逐流,騎牆搖擺!
慈父恩情,永銘於心;
各界厚愛,沒齒難忘。
(作者為世界華文媒體集團主席兼非執行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