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做皇子時的作品都收了入《樂善堂全集》。他有很多詩，登基後每一紀印一集，所以他的御製詩有《初集》、《二集》、《三集》、《四集》、《五集》。去世之後又出了《御製詩餘集》，收錄剩下的那些詩。

因為清高宗做皇子的時候很年輕，還不太成熟。我於是選了他的《御製詩二集》卷一的近體詩講一下，因為那些風格都挺穩定的。風格很難改，就像你寫毛筆字，一成了風格就改不了。我不講他的古體詩，因為古體詩的格律千變萬化，沒時間講。

近體詩的格律得失

清高宗對近體詩的格律大致很尊重，只是比較常犯「孤平」。清朝考的試帖詩是五言十六句，結束時要歌頌皇帝和國家。這是規定，所以很難會有特別出色的考試詩。唐朝考的是五言十二句長律，沒有要求結尾要歌頌誰，所以像錢起的名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唐朝人才寫得出，清朝人寫不出。

我選一些卷一有拗句的近體詩講一下。第一首是〈新春奉皇太后重華宮小宴〉。乾隆皇帝做皇子的時候住在重華宮。宮裏面有一個堂叫樂善堂，是他的讀書堂。所以他做皇子時候的詩集就叫做《樂善堂全集》。他說：

紛來鸞鳳數無央，玉扆金輿擁百祥。

西望瑶池降王母，東迎蒼駕莅青皇。

魚龍曼衍頻陳瑞，火樹蘢葱待熻光。

七種預挑人日菜，萬年先進上元觴。

首聯描寫皇太后儀仗的氣派，第三句才見到皇太后。第三句不是乾隆皇帝的句子，而是來自杜甫〈秋興〉八首的「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卻用得非常合適。因為當天立春，所以也東迎青帝，寫得毫不費力。春節很多戲耍，魚龍曼衍，還有很多動物的形狀，每一個都是好兆頭。「火樹蘢葱待熻光」，火樹指什麼呢？其實有兩個可能性。第一就是掛了燈的樹；第二是長滿紅彤彤的花的樹。這裏應該是第二個解釋。現在是人日前一天，即初六，所以他說「七種預挑人日菜」，人日就是明天初七。初六那些樹是不是掛了燈籠呢？我想還不是，因為元宵才掛燈籠。清朝一般習俗要掛四晚，即十三至十六。現在還未是元宵佳節，所以我相信他這個火樹可能都是形容那些長滿花的樹。「待熻光」即等待着有燈籠掛上去。格律方面，「西望瑤池降王母」用了仄仄平平仄平仄格式，即單拗，即尾二和尾三的平仄對調，常式是平平平仄仄。單拗是一道方便之門。杜甫就是選擇了平平仄平仄。清高宗用了這句，即是他這首詩第三句用單拗。單拗是完全沒問題的。即是說你開車開得很順你會打瞌睡，突然間前面有個坑，顛一下你就醒了，詩也是一樣。如果太順溜，讀者或許會感到麻木，突然有一句拗一下你就會醒。乾隆選用這一句，是他聰明，用得好。

現在看〈上元夜燈火詞〉：

年前臘雪釀春寒，火樹烘春此夕看。

那更流風讓佳節，頓教美景萃長安。

「上元」就是正月十五。他有個小註說「是晚有風，入夜而止」。臘雪就是冬至後立春前下的雪。「火樹烘春此夕看」，剛才講了火樹，現在也是火樹。這個火樹是否包括燈籠呢？應該包括，因為當天是上元，樹花加上燈籠就真的是火樹去烘托春意。「那更流風讓佳節」，風退讓了，讓佳節更加熱鬧。「頓教美景萃長安」，頓覺整個長安都是美景。「長安」指首都北京。即是說整個北京都是美景。第三句「那更流風讓佳節」用單拗，格式是仄仄平平仄平仄。

接下來這一首〈上元後一日小宴廷臣〉有十二句，叫做排律。

崇牙倚繡楹，寶炬矗金莖。

宴繼上元節，歡連堂陛情。

向筵仙卉發，隔座草蟲鳴。

即景思調鼎，匪今重大烹。

同雲看薄暮，望月欲韜明。

共眄初春雪，東郊利早耕。

崇牙是掛編鐘的高架子。繡楹是美麗的柱。「寶炬矗金莖」，巨型燭臺金莖上面有些好漂亮的蠟燭。上元節是正月十五，十五過後，皇帝就請小宴，廷臣即是朝廷上那些近身的官員。「歡連堂陛情」指君臣同樂。下一句「向筵仙卉發」，鮮花都全部開放，好漂亮。「隔座草蟲鳴」，乾隆皇帝學康熙皇帝在筵席上放置一籠籠的草蟲，那些蟲聲，給你一種大自然的感覺。「即景思調鼎」，這個小宴，鐘鳴鼎食。「調鼎」就是指宰相。得力的宰相就叫調鼎之臣。「匪今重大烹」，意思是我飲宴時也想着治國，並沒有荒廢政務，不要以為我崇尚奢侈。「同雲」是下雪前那些雲，很平均，同雲哪裏看都一樣，都是灰灰的。你一見到「同雲」就知道天要下雪。「薄暮」指接近夜晚。薄是逼近的意思。逼近夜晚就叫做薄暮。「望月欲韜明」有一個自註：「是日始望。」乾隆說當年正月十五的月不是最圓的，十六的月才是最圓。不過月卻被雲霧遮掩着，那就正好韜光養晦一下了。最後，讓我們盼望初春下一場雪，使土地濕潤。以前皇帝要東郊迎春，所以他順便講東郊利早耕，正表示他勤政愛民。詩中「匪今重大烹」用了仄平仄仄平，是孤平句。孤平是近體詩的大忌。如果乾隆改「匪」為「非」，便沒有犯孤平這個問題。乾隆沒有考過科舉，所以對避孤平可能並不很理解。

次韻趙嘏寫閨情

最後看這組詩：〈昔昔鹽〉二十首。「昔」即「夕」，「昔昔鹽」即「夕夕艷」。艷是一種體裁。〈昔昔鹽〉是隋朝薛道衡的一首詩。薛道衡是隋朝詩人，後來被隋煬帝殺了。這首〈昔昔鹽〉最出名的一句，就是「空梁落燕泥」。唐朝趙嘏將薛道衡的〈昔昔鹽〉每一句作一首五言詩。清高宗喜歡趙嘏，於是拿了趙嘏的二十首詩去次韻，難度很高。

乾隆第十九首：

記得分離日，相期不日還。

如何一契闊，長此望邊關。

條脫歌筵冷，步搖舞席閒。

便令重會面，非復向時顏。

第六句是仄平仄仄平，犯了孤平。「記得分離日」，是借用閨中少婦的口吻，我記得分離那天，相期你不日回來。「如何一契闊」是平平仄仄仄「三仄式」。「一」是入聲，「契」是入聲，「闊」是入聲。連用三個同一種的仄聲比較單調，不過皇帝寫就無所謂啦。三仄沒犯格律，但是最好不要只用一種仄聲。「長此望邊關」，少婦見不到他回來，只能期盼地遠望邊關。「條脫歌筵冷」，條脫是臂環裝飾品，卻不知穿給誰看。我也不唱歌了，所以歌筵都「冷」了。我也不跳舞了，所以「步搖舞席閒」，「步搖」是女子的頭飾。「步搖舞席閒」犯孤平。「便令重會面」，就算我們日後再見到，人都老了，無復以前的容顏。這個結句寫得挺好的。

乾隆皇帝的近體詩有時會犯孤平，如同卷「匪今重大烹」、「遠揚亦愛新」、「步搖舞席閒」；不過他有時又會用仄平平仄平避孤平，如同卷「鐵幹臥雲誰入詩」、「簾角一番晴照融」、「玉關西復西」、「一心誰共論」。看來他喜歡避就避，不喜歡避就不避，可能這就是皇帝的特權。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榮譽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