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幸運，曾經獨家專訪過曼德拉。一九九四年，南非舉行第一次多種族總統大選。曼德拉當選，成為南非第一位黑人總統。在此之前，南非長期處於種族隔離之中。有趣的是，回頭看一九九四年，我們會發現，它跟二○二六年的世界某些地方，竟然如此相似——還在分你是誰、來自哪裏、屬於哪一族。那一次採訪，我只是一名年輕的亞洲記者，沒有人看好我。我在現場待了一個禮拜，始終找不到機會。

直到最後一場公開活動，在德班，五萬人在現場。曼德拉走下舞台，保鑣團團圍住。我混進表演團隊，右手拿着麥克風，左手只想握到他的手。我對他大喊了一句：「Viva Mandela! Nkosi Sikelel' iAfrika!」——南非萬歲，天佑非洲。他聽到了，愣了一下。就在那一秒，我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我抓着他的手不放，把麥克風遞上去，喊出：「Hi, I'm a reporter.」那是一場靠勇氣與堅持換來的新聞。如果沒有那一刻，我可能不會當三十五年的記者。曼德拉給我的，不只是一則獨家，而是一種信念。

我好像注定是跟戰爭在一塊的，一九九一年的波斯灣戰爭、二○○一年的世界大事：九一一。九一一那個時刻，在所有華人媒體中，第一個進行現場直播，並且是第一位在現場登上主播台的主持人，就是我。我那時裏面穿著T恤，外面直接套了件西裝，下身卻只穿著短褲——因為那時我正在家裏吃第一口飯，公司就通知我趕快過來。

我們是怎麼直播的？左耳聽着霍士新聞（Fox News）的英文報道，然後現場直播看着攝影機。腦中要將左耳聽到的英文即時翻譯成中文，同時還要訪問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而且，你永遠不知道導播接下來說的「What's going on」、「What's next」會是什麼，你需要不斷地反應，然後告訴自己：你要傳達理性，這個時候是穩定軍心。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直播經驗，最新的訊息根本來不及看，此時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產生巨大影響。新聞故事裏頭很重要的，就是冷靜、理性、不要煽情。我告訴自己，不當新聞的搬運工，我想當文化的擺渡人。因為新聞工作讓我接觸到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文化之間的溝通交流更重要。我希望，新聞的文化力量，像一顆種子，今天能悄悄種在座各位的心裏。未來某一天，它會發芽。謝謝大家。

（作者為鳳凰衛視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