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0-3-28
二〇二〇年四月號
寄某雜誌社總編輯(張曉風)

○○:

一月十七日,應邀前去演講,主辦單位跟你們雜誌社借了可坐百人的廳堂,我一走進去,立刻覺得神清氣爽,因為大廳中有兩面牆全是窗,樓高九層,頗可以觀遠。屋子敞亮明粲,清風逡巡,真是叫人驚喜。演講完了又因你們的盛情,捧了些相贈的雜誌回來。但連續一周都在做年前大整頓的工作,昨夜三點才坐下來翻閱其中《金瓶梅》的那一期。當下十分驚艷,雖然已是兩年前的舊雜誌了。

印刷、排版等事且不說,我只對你們稿件的水準致敬。尤其是G君,她年紀輕輕,卻能資料嫻熟,且有能力詮釋文學和文學以外的屬於史家才有的全透視觀點,真是個令人讚賞的美慧奇女子啊!由於她的姓氏少見,我當下即懷疑她是某故人之女,不料網上一查,果然就是,真是喜出望外,對自己的直覺也有些佩服起來了。

G的書寫和我退休以後兩岸行走想做的工作不謀而合。人云「科普」,我則覺得以今日之勢而言,「文普」似更需要。我希望自己能用最通俗曉暢的語言去詮釋年輕人以為繁難不可解的古典文學,並且深化它的各個層面。用閩南話文法來說就是「呼伊(給它)淺」,也要「呼伊(給它)深」(把它弄得淺淺的,也把它弄得深深的),例如我有一篇演講叫「吃一隻橘子」,邀請單位每次聽到這題目都遲疑,囁囁嚅嚅,意在勸我更換一個「文學性的」題目,我當然不肯,我的橘子就是文學呀!橘子之為果,簡直可以視為一部華夏北方文化南移的年鑑……。

除了G的大作,朱振藩先生的論述亦極可喜,此人一向是美食寫作的老手,「老樹着花無醜枝」,他把五百年前的明代美食一一道來,讓人如聞鍋鏟爆炒之聲,如嗅魚蝦鮮潔之氣。曾經,更老一輩的美食作家(如果活着,有一百到一百二十歲了),靠些空洞的形容詞或成語來撐門面。朱振藩則是有條有理、有根有據的「有實料、有底蘊的寫作者」。唯一可疑的是插圖中的「麵筋」,我看着是「烤麩」,這兩者的分際,我其實有點茫然。只知道上海菜慣於叫烤麩,麵筋對我而言是指四公分直徑,炸成泡泡型的圓球,市場上,用透明塑膠袋吊成一大袋來賣的那種。

總之,讀貴雜誌中G和朱的文章很讓我興奮。

說來,談《金瓶梅》中的食物,當然是編者極好的構想。相較而言,《紅樓夢》中的吃比較柏拉圖,《金瓶梅》則比較傾向寫實手法,這大概跟寶、黛兩位主角太高雅而不世俗不貪嘴有關。不像《金瓶梅》中那批人,如李銘,吃得舔嘴咂舌不說,還連盤底都舔個精光。寫世俗吃食,地點發生在土豪劣紳家應該挺相宜。賈府太高貴,梁山泊一○八條好漢又太粗鄙(魯智深只懂吃狗腿抹蒜泥),西門慶家剛好,他們家只有兩件事:「飲食」,和「男女」(外加一些穿戴或娛樂)。(不過,《水滸傳》中倒也有件事挺時髦,他們可以用法術隔江點菜,佳餚當下就飛來眼前,相當於今天的「美食外送」。)

我有兩項想求全的建議,其一是篇幅上沒顧到他們「喝」什麼?喝的東西兵分三路,喝茶、喝湯、喝酒,我最想看的是喝茶部分,可惜沒寫(朱文略略一提),例如西門慶愛喝王婆家的濃味甜膩的「雜果茶」(這是我胡亂取的名字,這果,不是水果,是乾果或果乾)。但西門慶大雪夜歸來,撞見吳月娘燒夜香乞子嗣,感動之餘,重投正夫人懷抱。那一夜,他們泡的是雀舌茶,應是清香雋永的正味。

王婆茶店竟是西門慶和潘金蓮的摩鐵(motel)幽會之所,實在也值得一提。

其次是餐具,亦頗可深談,我個人對「銀杏葉子」圖形的湯匙特感興趣,覺得是明代一種很有雅趣的創意造型。大約十年前,我在台北建國北路二段一間旅店中的餐廳(名叫豫園)吃飯,居然發現他們的餐具用的是日本某知名瓷器。其中,瑩白湯匙竟是銀杏葉造型。而且,連放湯匙的小碟也是銀杏葉造型,真是令我十分感動。可惜餐廳淘汰餐具很快,後來他們就更換別種款式的餐具了。

日本瓷業的設計師,會參考《金瓶梅》中的明代的餐具構思嗎?我很想知道。

我後來在舊貨店裏收購了一隻不鏽鋼製的「銀杏葉湯匙」,聊以發思古之幽情。

小說世界裏亦自有某「殷墟大墓」或「馬王堆」可供我們溯源考古,每走一步,都會碰到好幾個故事呢!

不知不覺說多了,其實只是謝謝你贈書,兼對後起之秀致敬。願新的一年紙 本─書或雜誌─都有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