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0-6-30
二〇二〇年七月號
罐 頭(金聖華)

疫情肆虐期間,美國芝加哥的同學來信說,附近超市關閉了,擔心會斷糧;加拿大卡爾加里的親戚來電說,超市食物架子上,一連兩個月都空空如也,平時注重飲食的她,唯有以罐頭度日。這種在太平盛世時匪夷所思的事,居然天天搬演在眼前,讓人有一種疑真疑幻的感覺,這世界到底怎麼啦?

說起來,好幾個月了,在這非常時期,身處香港也的確多消耗了罐頭。疫情未過,不想菲傭常上菜市場,叫她在超市採辦就夠了。於是,餐桌上多了罐頭湯、午餐肉等等。平素對罐頭食物沒啥興趣,唯一的例外是茄汁豆。

閉關前跟女兒上街,兩人都常點All Day Breakfast作午餐,而這道菜裏必備的茄汁黃豆,就是我的至愛。每當女兒看着我把豆吃得津津有味,總有點疑惑不解,這般普通的食物,又有什麼特別的吸引之處?

酸裏帶甜,糯軟酥香,茄汁豆嘗在嘴裏的,不止是入口即化的感覺,而是青春年少時努力拼搏的追憶。高二時,自台北遷居香港,僥倖考入培正中學,在人地生疏,不諳粵語的狀態下,一年之後就得參加會考,當時措手不及,匆匆上馬的情況可想而知。幸好全班同學並沒有排斥我這個來自台灣的插班生,上學跟着大家天天廝混,不出半年,粵語已隨口而出,流利一如今日了。那陣子心目中只念叨着台灣的大學聯考,香港的中學會考到底是怎麼回事?實在不甚了了。只知道同學緊張備考,自己也跟着緊張。班上有五六個女生,在會考前一段日子,不時相約星期天回校溫書,數理化生是重頭好戲,對於我這個初來乍到的學子,課餘有人一起拼搏,一起解惑,當然求之不得。

那時候生活簡樸,物質匱乏,五六個年輕人湊在一起,買一條長長的白麵包,另加一罐茄汁豆(這可是我第一次接觸這樣的罐頭),連汽水果汁都欠奉,就是我們的午餐了。溫習之餘,給物理定律的難纏,數學題目的棘手,生化名詞的繁複弄得頭昏腦脹時,打開罐頭,把橙色的黃豆鋪滿白軟的麵包,大口大口的咀嚼起來,但覺甘美無比。還記得酸酸甜甜酥酥軟軟的豆香,伴隨着窗友同伴之間一個打氣的手勢,一個鼓勵的眼神,馬上激起共赴考場「同仇敵愾」的感覺,考試前小小的煩困,也就因此一掃而空。

另外一種罐頭更使我至今念念不忘。來港前在台灣北一女就讀,從初一到高二。當時住在和平東路的一座大雜院裏,房東姓嚴,是四川人。他們家有三個女兒三個兒子。女兒都比我大,所以搬去後,在家中孤單無伴的我,一下子多了三個姐姐。嚴家三姐Lucy是個開心果,整日笑臉迎人,手舞足蹈,稀奇古怪的念頭也特別多。那時候正值發育時期,吃完晚飯不久肚子會咕嚕作響,找不到吃的,就跟着三姐轉。Lucy說有個好法子,把晚餐吃剩的冷飯拿來用熱水一沖,就變成泡飯,沒小菜吧?開罐「獨山鹽酸菜」!

「獨山鹽酸菜」可是當年台灣的名牌,打開罐頭,蒜香撲鼻。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那年頭沒有任何其他的選擇吧!只記得每每時近午夜,跟三姐躲在小廚房裏,在熱乎乎的泡飯上加滿又酸又辣的「獨山」,狼吞虎咽,不亦樂乎,空空如也的腸胃,也因此得到了無比的滿足。自此,我愛上了辣椒,也愛上了蒜頭,這對身為上海人的自己來說,似乎有點「離經叛道」,然而在日後前往巴黎進修時,碰上以「大蒜、黃油、葡萄酒」為三寶的法式烹飪,又大有「如魚得水」的感覺。

在北一女上初中時,全體學生都接受童軍訓練。有一回,學校讓大家去露營,不過營地不是在郊外,而是設在學校操場上。這樣也罷,同學還是樂呵呵、興沖沖。每班同學都分成六七人一組的小隊,各隊紮好營地後,還得自己負責炊事,各顯本領,亮出拿手好菜,讓教官品嘗評分,一比高下。記得我們那隊,好不容易紮好了帳篷,已經手忙腳亂了,那裏還來得及做菜呢?情急之下,不知道誰出了個主意,說不如祭出「獨山鹽酸菜」這樣法寶吧!時近黃昏,教官施施然巡場而至,興許像臘月歲暮的灶君菩薩,她這一路行來,已經在各隊遍試大魚大肉有點嘴裏發膩了,一嘗到我們的「獨山鹽酸菜」,竟然讚不絕口,認為是無上美饌,幾乎要賞我們掛頭牌了。這下,倒把大家嚇得非同小可,這行徑可不是跟考試作弊不相上下嘛?結果如何?已經不復記憶,只是這獨特的經歷卻牢牢留在腦海中,多少年後重遊寶島,心癢癢想在超市找罐「獨山鹽酸菜」,可惜這牌子早已隨着逝水流年而芳蹤邈然了。

還有一種罐頭裝的是去骨雞肉,名堂不記得了,是個外國牌子。大學畢業後赴美攻讀碩士學位。剛去不久,就在聖路易華盛頓大學的宿舍裏邂逅了來自台灣的女孩石,兩人一見如故。宿舍裏供應早晚兩餐,中午就由自己張羅。我們兩人為了省錢,決定每天中午買一條白麵包,開一罐去骨雞肉,在我的房間裏分而食之。石是念化工的,手力比我大,開罐頭之類的活,她手到擒來,易如反掌。有一天中午,我回去晚了,一進沒有上鎖的房門,發現室內靜悄悄的,不見人影,仔細一瞧,那小桌上有個開了一半的罐頭,旁邊血跡斑斑,再一看,一滴滴血竟然先往地下流,再向門口淌,這光景,就像是謀殺案現場似的,好不嚇人!我追尋着斑斑血跡,急忙往外跑,血印點點滴滴帶領着我跑過走廊,奔向另一端的房間,衝進一看,赫然見到平時硬朗的石,正在按着血淋淋的手指,神情張惶,不知所措!我們匆匆趕去醫療室,不記得她給縫了多少針。多年後,每念及負笈美國時的儉樸歲月,以及我們這一群女孩之間畢生不渝的純真友誼,就會不期然想起這個去骨雞肉罐頭!

三種罐頭,盛載了生命中三段過程,從青蔥到成熟。那些年歲月靜好,度過的是平凡安逸的日子;如今呢?風急雨驟,變幻莫測,亂象中遙望前程,再也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