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0-9-29
二〇二〇年十月號
我家男兒郎(金聖華)

這是一本二○二○年的小小記事冊,淺綠封面,燙了金邊,上面還有朵朵金蕊粉白的小花,一隻蝴蝶輕輕伏在一側。年初時兒子從背囊裏掏出小冊來,一把塞給我說:「喏,給你。知道你還是在用記事本,不肯把事情記在手機裏。」「哪裏找來的?」「今天走過一家書店,看到了,覺得很適合你,所以就買了。」他說得輕描淡寫,我聽得心中暗喜,這可是一個平時根本不在乎過年過節大咧咧的小子,不知怎的突如其來的貼心之舉呀!

打開記事冊,我趕緊把今年的主要大事按序記下。首先,是去年已經訂下的七次旅遊:包括六月去上海觀看《趙氏孤兒》首演,七月去英倫參加孫兒畢業典禮,十一月去台北參加小學同學會的行程;再寫下白先勇來訪,中文大學文學獎頒獎,《青春版牡丹亭》公演等等文化活動的日期;接着加上每周跳舞班,水中運動課的時間表,已經是洋洋大觀,多姿多彩的了!

萬萬想不到的是,一月底世紀疫情突然爆發,恰似洪水氾濫,狂風吹襲,瞬息間將一切席捲而去,摧毀殆盡!宅在家中無事,打開記事冊,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不由得啞然失笑,太諷刺了!這一切的一切都得註銷,本以為節目豐富的日子,原來根本不必填寫什麼,只要空白空白,一片空白,就已經呈現實況了。那麼,這精緻美麗的記事本,又要來何用?

小冊子無用,小伙子的心意卻還是照受不誤。都說男與女天生不同,性格如火星撞金星,要一個成年男兒,除了受差遣電視壞了修電視、長輩不適送湯藥、新居入伙前找人裝修之外,還得知道老媽IT白癡,可又喜歡纖麗圖案的小本子,倒也不是必然之事。平日裏,他只會對我調侃嬉笑,例如:「你真是不會生,怎麼生個兒子既不夠老爸高,又不夠老爸帥?」又比如:「我見過的靚女可不少,以我的審美眼光來看,你最多是B級而已,老爸才是A級的帥哥」等等。說完外貌,再評內涵:「啊呀!虧你還在大學教翻譯?真不好意思,怎麼教出的兒子中文不行,英文又不靈呢?」

原來,他從小就不是一個墨守成規、一味死讀書的孩子。那時候就讀半山名校小學,天天功課堆到眼眉高,中英算等科目,三日一小測,五日一大考,替他請了補習老師,似乎並不管用。英文科發回考卷,不及格,因為填充題,填寫了I am a book, my brother is a pencil。傳統名校要求的是循規蹈矩,即使文法無誤,可並不容許孩子在試卷上寫童話的。自然科目必須回答「皮膚的功能」,結果又不及格,因為把皮膚上的「污垢」,填寫了「老泥」;皮膚上的「汗腺」,寫成了「小洞」;皮膚的作用,寫成了「包住肉」,雖然意思沒錯,傳統名校是不能容忍小孩不按課文自由發揮的。國文更麻煩。有一天晚飯後,看着他睡眼惺忪在準備第二天的國文測驗,雙眼皮早已疊成了三眼皮,口中仍在念念有辭:「口內口咸,口內口咸」,正在納悶間,打開他的格子簿一看,原來小學生上課不專心,把「吶喊」兩個字,拆開成四個字來背誦了!多年後,我把這樁趣事說給王蒙聽,那時恰好跟余光中一起應王蒙之邀前往青島海洋大學訪學,性情爽朗幽默的主人一聽大樂,因為主客皆有相當年紀,遂為第二天課餘的嶗山之遊擬了一副對聯,上聯是「老毛老至」(拆耄耋二字);下聯為「口內口咸」,橫聯是「老童旅遊團」,第二日三人果然童心大發,在嶗山各自口內「口銜」一管鳥笛,努力競吹,玩得盡興忘齡,不亦樂乎!

小時候兒子功課科科不達標,到了家長日,平日好說話的老爸硬是不肯去出頭,說:「女兒的老師我去見,兒子的老師你應付。」這下可好,硬着頭皮去到學校,原以為面目無光,誰知道國文老師說:「你家孩兒的成績是差一點,不過他很乖啊!總是幫老師派本子。」英語老師說:「成績是落後些,不過,他很樂觀開朗,一定可以追上呀!」原來,他那張老是笑臉迎人的面龐,在節骨眼上,還真起點作用呢!

兒子十八歲那年,當時他已經去加拿大上中學了,經過了十七歲時遭受香港移民富二代的校園欺凌,還是樂呵呵的,居然跟我去美東出席台北一女中的同學會。事前在我竭力遊說下,他還以為有許多少年少女會踴躍參加的,一到當地,才發現自己形單影隻,其他都是些阿姨叔叔成年人。也罷!他把心一橫,沒有鬧彆扭,發脾氣,第二天已經跟一堆uncle們打起網球來,玩得興致勃勃了。有一位uncle對他語重心長的說:「相信我,可以預言,你的笑容將會是你一輩子最大的資產!」

的確如此,一路走來,他經歷了不少跌宕起伏,翻過跟斗,吃過苦頭,但是從來沒有給沮喪失落擊敗過。他凡事是非分明,心中有數,絕不見高拜、見低踩,他若願意,可以把樹上的鳥兒哄下來,樓下看更對他服服帖帖,菲傭姐姐一見他就眉開眼笑。他為人變通,失意時不聲不響考了一個網球教練牌;可又十分低調隨意,一開口唱K,雖然跟張學友有七八分相似,在公司周年歌唱比賽時得了冠軍,可三千元獎金一早花掉,得獎相片卻毫不在意塞在床底下。

他這種淡泊散脫不事張揚的作風,不知是否遺傳自老爸?說起來,以《論語.學而》篇所說的「溫良恭儉讓」來形容他老爸,可是最恰當不過。我那老伴的稟性溫和善良,不在話下,待人接物的「恭儉讓」,卻也如假包換。記得我們還住在中大宿舍的時候,每晨開車送我上班,他都會在半路上跟一班一班開着校巴迎面而來的司機舉手打招呼,看他們兩造熱切開懷的笑容,就知道彼此是相識相熟的,原來他雖及不上東坡居士「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的氣度,但也相去不遠了,校園中的司機看更花王,都是他的朋友;而自己事業最輝煌時期的名片,卻塞在袋裏,從不示人。他的節儉,也相當驚人,從來不會自置華衣美服,他說男士的西裝來來去去一個樣,了不得領子寬一點窄一點,後襟一個叉兩個叉,那又何必去舊換新?於是,高高興興穿上二十年前的禮服去赴宴,誰叫他身材數十年不變,穿上舊衣卻登樣呢?他的忍讓更教人啼笑皆非。出去旅遊,他會向不相識的年輕團友讓座讓菜;若不駕駛而需在路旁攔街車時,跟他一起,永遠搶不到的士,年長的來了,他讓;懷孕的來了,他讓;接小孩的來了,他讓,於是,你就得跟這位君子於驕陽下,晚風中,在街邊地老天荒的一直等下去!

兒子的樂觀開朗,也許更來自他的公公。我老爸生前很愛講「見官高一等」,這句話,聽說是他的一位朋友傳來的,那朋友做不做得到我不知道,老爸可確實身體力行了。因此在我們家裏,從不見諂媚奉承之色,只看到泰然自若之態。對達官貴人根本視若無睹,對文人雅士倒是十分仰慕。老爸喜歡京劇、藝術、文學、電影,以及一切美好的事物。媽媽去世後,爸爸一直臥病在床兩年才撒手塵寰。這兩年他可沒有白過,每天在床上念唐詩,看家書,關心時事,用手打太極,跟菲傭學菲律賓話,活得有滋有味。每當小輩或友人來探望,老爸就在床上仔細端詳訪客的形容舉止,誠心誠意的發掘他們的優點長處,再一一指出,讚賞不已。哪個人要是心灰意懶,落寞不歡,到老爸床前一坐,擔保他可以瞬息重拾信心,自我感覺良好。記得爸爸在失去知覺,離開人世前幾天跟我的最後對話,是稱讚我的打扮:「你的項鍊好美,很貴吧?」我看到他嘴角含笑,眼睛在發亮。

這世界,做偉人的眷屬不易,總是聚少離多;做名人的家人很累,老是自愧不如;做富人的子女很頹,一早就遍享榮華富貴,對一切都不再盡興投入。古語有云: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老來從子。我不必恪守古訓,更慶幸我家祖孫三代男兒郎,樂天知命,淡泊自甘,不是偉人名人富人,卻使我一輩子都沐浴在脈脈溫情中,不難不累也不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