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0-12-29
二〇二一年一月號
減 負(張曉風)

哎──我想,那應該是一本熱門的暢銷書吧!至少,既然有人在報上讀書欄大力推薦,應該不會是冷門書吧?推薦的人說,這是精心策劃的一本書,作者花了「很多時間」,拜訪了「很多名人」,請這些人說出他們一大清早都在做些什麼?

言下之意似乎是說,如果我們亦步亦趨,效法先賢,想必也能成其大功,立其大業。

哎,不是都說要「爭取自由」嗎?不是都說要「作你自己」嗎?怎麼又老是有人要來教我們「該怎麼過日子」呢?

不過,以上是我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應該姑且先把書借來翻翻看看,再判斷我的懷疑對不對?於是,就去借了書。

書厚厚的,名人的名字排好長,他們都是世界級的事業有成名利雙收的模範好寶寶。早晨起來,他們或玄思冥想,或正襟危坐,運籌帷幄,或出門去運動,或吃極富營養的早餐……,總之,依作者看,人生的成敗,都視你一大早離開床鋪以後的行為而定。

我翻完此書不免一笑,哈,跟我猜的完全一樣!

可是,人生,哪裏都由得我們作主呢?

我間接知道一個朋友的朋友,他一生下來就負了債,而且是巨債─哦,不,不是生下來,應該說他在媽媽肚子裏就欠了債,小胎兒怎會欠債呢?原來是他父親欠了債,父親又如何欠債的呢?原來他為人作保,那人的生意垮了,逃債跑了。那時候,父母新婚,剛懷上他,後來,母親第二胎生了女兒,依照台灣民間傳統,女孩不分遺產,當然,也就不償債務。而這位──我們姑且稱他為甲君吧,為了家族的榮譽,就獨自用一生來清除父親欠下的債務。所謂一生,是從上世紀五十年代到前幾年,他總共活了六十四歲,然後,甲君就去世了,去世前三個月他總算把最後一筆欠款還了。當然,這其間甲君也讀了書,也結了婚,並且買了房子,並且供孩子讀完了大學。可是,甲君一生都在還債,他哪裏敢想什麼宏圖大業,他一生拚搏,都只為父親一時「爽快地」答應了「朋友」的請求。

這樣的甲君,他的早晨哪能去森林小徑散步,或去健身房運動呢?說「萬般皆是命」也許太過,但以甲君而言,他清晨一睜眼,能想到的第一個念頭便是,「今天」,如何讓我欠的債再減少一點……。

如果你是穆斯林,且住在回教王國,不管你早晨起來自己想做的是什麼,一大早空中總有強大的誦經聲把你從床上彈起來,你就得立刻跪向麥加方向祈禱(韓國三星手機甚至設想周到,可以幫助使用者定位,讓你不管身在何處,都可以無誤地知道麥加在哪個方向)。宗教徒的早晨很忙,是來不及決定先喝豆噌湯還是咖啡的。

如果你是儒教徒(現在不太有人信這個了),那麼,早晨起來,第一件該作的事就是先去跟父母請安。佛教徒呢?那就得點火上香。

如果你身為人母或者你是貓奴,那,你得先伺候好你的主子─你的主子會有所進有所出(也就是吃喝拉撒的意思),你必須顧好你的進出口大業。

唉,這世上一大早心無罣礙而能自由自在的人其實不多呀!

尤其可怕的是,某些人加上生理方面有毛病─這些毛病雖不至死,但想來一早起床便令人十分不快─例如便秘或痔瘡。我雖然擁有一屋子文學方面的書,但書中談到這種毛病的卻很難看到,這種噁心的事哪個作者肯寫呢?我偶然在《夏濟安日記》中讀到,不禁心生憐憫,明明是個才子,是個教授,明明愛上一個美慧的女子,但那天早上在學校中偶逢的時候,他卻忍不住必須走開趕去大便,這抉擇真令人痛苦啊!但生理上的毛病如果不先顧好,引起的後患更大,相較之下,跟美女說說話的福氣就得犧牲了。另一次看到的,是詩人楊喚,他死後被朋友公布的資料中提到他的痔瘡。軍中的部隊生活,不容易顧到每個個人的調理,寫詩是一回事,一大早起來如何把身體擺平又是另一回事,哪裏是那本暢銷書裏被訪問的眾名人可以代為解決的?

依我看,人生第一要務便是「減  負」─從數學法則看,減掉「負數」,就等於增加了「正數」。例如早起該喝水,讓自己的五臟六腑能像「野驢得解其渴」(《聖經.詩篇》一○四篇一一節)。早起應該盥洗,那是除垢,除垢不能算建設性的行為,只是「減負」。早起也該略讀點書,讀書在我看來,一時也不等於增加智慧,只是「破愚」,破愚也是「減負」。朱柏廬〈治家格言〉則叫人「黎明即起,灑掃庭除」,一早掃地除塵,並不會讓人當選什麼「模範主婦」(或「主夫」),但把地掃「乾淨」是最起碼的「減負」。做不到無塵無垢,什麼室內設計大師也救不了你。

先把欠負的東西彌補好,我們的一天才能正式開始──至於一生,恐怕也是循着這條法則來運行的吧?

後記:

偷看別人的日記(雖然「作者已死」)實在是極不道德的行為,但既是公開出版的書,我也就買來看了。身為讀者,偷看別人的「無望的情史」和「不便啟齒的病史」,道義上都應該要「痛到骨髓」才可以勉強被原諒,因為二者都是極可憫的「隱疾」。如果這二人活着,他們一定抵死都不讓我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