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1-3-30
二〇二一年四月號
跟傅聰有關的淺黃色笑話(張曉風)

傅聰走了,八十六歲,死於新冠肺炎,在英國。

知道他的人不免心中糾結,有揮不去的淡淡哀愁。淡淡,是因為這些年他身體不好,沒什麼活動量,和外界有些疏遠了。哀愁,則是因為半世紀前他生命中那無可彌補的憾恨。他那極優秀的雙親,在一九六六年同時上吊而死。是因為文革時代極大的恐懼嗎?是怕遭毒刑或羞辱嗎?還是自殺這個動作也是一封家書,警告兒子千萬別回赤縣神州,千萬要留在海外?沒有人知道。

傅聰的父親傅雷曾寫過許多封家書給傅聰,因為是自家人,直話直說,十分質樸動人,幾可作天下父親教子之用,後來出版(《傅雷家書》),廣為流傳。但他們的自殺卻像最後一封無言的家書,什麼都沒說,卻也什麼都說了。

傅聰,這位「鋼琴詩人」,從此變成雙重的孤兒。「雙重」,是因為既失去父母的慈懷,也失去可以依歸的故土。

傅聰從此處處是家,也處處不是家。

至於他的生活,我猜想(當然,也是根據他朋友的轉述)是這樣的:

除了基本的吃喝拉撒睡之外,就是練琴。圍繞着練琴,還有一些身為藝術家或詩人必須做的事,那就是閱讀和思考。朋友,當然也有,但實在沒時間多來往──唉,這樣的人生連「苦工」大概也不如。苦工的日子在傷筋勞骨之餘,至少在睡夢中尚可稍稍逃逸。傅聰,我揣想,他在睡夢中也難免要跟莫札特、貝多芬或蕭邦細細切磋……。

這樣的人生,如果我是音樂家的母親,我是不忍心看他這麼過日子的。

但怎麼說呢?如果他自己覺得此生「值了」,別人又能說什麼呢?一往無悔,並留下「絕美」,我自己不是也為文學瘋到八十歲仍日夜不休嗎?

傅聰一生的「至樂」也許都藏在他的「極苦」中。

傅聰其人在傅雷的教養之下近乎完美,卻有個毛病,就是每次在演奏開始之前萬分緊張。等第一個琴鍵彈下去,此病反而不藥而癒,因為他有地方可逃了。只要他人在音樂裏,不管是貝多芬或蕭邦,他都是安全的。

傅聰有個笑話,是我二十年前故去的好友徐世棠講的,當時在場的人大約有七、八個,地點在我家。徐世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可惜五十九歲就猝死於心臟病。他讀的是音樂,英文卻非常好,常常秀他那一口牛津腔的英文。還有一件事有點好玩,不妨說一說,他大概因父親和女作家冰心相熟,他竟是冰心的乾兒子,台灣開放大陸探親後他還去拜望過乾媽冰心。他最後的職場是「外貿協會」,駐英國,順便也就交結了不少藝術界的洋朋友,擅長在各種場合唱作俱佳地用京片子或英文說笑話,令一座傾倒。大家前仰後合之際,獨他一人兀然靜坐無表情,很滿意於自己提供的笑果。

那晚,笑話如下:

話說某一天,在某城,傅聰有演出。他的緊張老毛病又來了,前台簾幕快升時,他偏偏說他想上廁所,本來上個小號也花不了多少時間,但這一次管舞台秩序的是個日本人,這位日本老兄執法甚嚴,且英文不好,一時不了解傅聰說了些什麼,只一逕搖頭連連說No。對他來講,一秒不差地把幕開了才是最重要的事。看這位老兄英文聽力不夠靈光,傅聰急了,便放棄英文,改用肢體語言(徐世棠當時說的是「他就做了一個絕對不會被誤解的動作」),表示要去解決一下,這位日本老兄很高興自己終於弄明白了,於是欣然回他一句:

「好!好!可以,明天早上,九點鐘,我帶你去!」

原來這位日本老兄誤以為傅聰在這個節骨眼上急待處理的是「去買春」。

也真是「世人各急其急」。那位日本老兄怎麼會把傅聰的意思會錯得如此離譜!

我聽了這個笑話不覺傅聰可笑,只覺那位舞台監督好笑。臨場「緊張」,或「異常緊張」都不算毛病。我自己碰到演講場合,也難免有幾分緊張兮兮,就算那是講過的稿子,就算有時對象只是中學生。不緊張的藝術家當然也有,不過我卻更尊敬緊張型的藝術家。只要這緊張沒害得他昏厥倒地,以致誤了大事,都可算為美德。緊張,可以解釋作對藝術的虔誠、敬慎且自覺不足。

傅聰這種絕世之天才─我說的不是他的「指功」,而是他古典文學的素   養─兩百年也未必能出一個。說不定,也就空前絕後了(因為兩岸三地年輕一代的古文學修養都在急遽退化中)。而傅聰走了,且走於新冠,我們哀惋悵痛是必然的。但不知為什麼,我在憤恨(哦,憤恨的對象當然只好是「命運」囉!)和不甘不捨中,老是想起徐世棠講的這個笑話,大概很想讓自己能逃離一下吧!生死之事不管是別人的、至親的、至敬的、還是自己的,好像也只能如此含着淚水澀澀地笑它一笑。

莎劇和元雜劇(包括後來的明傳奇和平劇)不知為何,有一個奇妙的雷同點,即每在悲情悲到極點處,便會有丑角跳出來搞它一段小笑話,真是奇怪加荒謬的組合。而戲劇術語卻謂之為「喜感調適」(Comic Relief),我寫此文以懷逝者,也正是此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