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1-5-28
二〇二一年六月號
走 路(金聖華)

每當說起,疫情期間一天走三刻鐘路,不熟的人會問「去哪裏走」?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一直宅在家中,怎麼走?當然是在不大的公寓裏,每天來來回回的踱上幾千步!

走路,有什麼難?除非老了,行動不便,不良於行了,人一輩子都在走路,從小到大—出門上學,下課回家;上班趕路,下班返巢;離家遠行,倦遊歸來……不都是在重重複複的走麼?可是,要你十五個月四百五十多天以來,天天在同一空間同一狀態下走同樣的路線,不管你換什麼花樣—調快慢速度,改韻律節奏,哼着歌或悶着聲,昂着首或低着頭,你還是得照樣走,不斷走,這就得需要一些額外的能耐了!

音樂放得很大聲,是恰恰的音樂,讓自己在慵懶怠惰的狀態中,有點激勵的外力,提起一點點勁來活動一下。音樂一響,腳步就起,從門口,到客廳,穿過走廊,經過書房,客房,走進臥室,繞一個圈,返身向外,沿同樣的路線,經走廊,客廳,再到門口,如此這般,周而復始,一天狠狠走上幾十個圈。

從小受到父母過分的呵護,由很少運動,變得不擅運動。這一輩子凡是涉及體力勞動的玩意,都是別人的樂趣,自己的苦差!避疫期間,都說該多多鍛煉以保持體力,不能出門,唯有在家裏走路。記得從前學過一點日語,知道同樣的漢字,中日文的意思可以相異,譬如中文的「勉強」,原來日文的意思是「努力用功」。這句話可真是太妙了,一語雙關,如實描繪了每日一走的狀態,既是「用功中」,也是「勉強中」!

怎麼勉強自己呢?頭十分鐘好難挨,因感到流光倏忽,生命無聊,昨日剛走完不久,不旋踵,怎麼又是一天,又得走了?走到臥房,返身向外時,當然是緩緩而行的,哪裏會像在台灣北一女受軍訓時來個九十度直角「唰」的一聲急轉彎?然而這緩緩的一轉,總令我想起倫敦的Regent街,還有哪個城市的規劃建築,會開闢出這樣優雅寬廣的弧形街道呢?走在街上,順着弧形,人自然而然會放慢腳步,一面觀賞美輪美奐的名店櫥窗,一面打量迎面漫步的閒適遊人,心想世界真美好!去年二月頭,正當疫情尚未蔓延到歐洲的前夕,我恰好在倫敦旅遊,當時但覺彼邦是避疫天堂,街上沒有一個人戴口罩,到處車水馬龍,歌舞昇平,歌劇院天天爆滿,飯館裏擠得水洩不通,誰知道不出兩周,那處已經病毒肆虐,天昏地黑了!這世界,一切都出人意表,誰能料到明天會發生什麼事?

雖然天天只是在家裏走,也需注意「道路安全」,原來這年紀摔跤不得!一個老友,就是在家中行走轉身時,一不留神碰到牆角撞破了額頭!地上若有些紙屑膠粒之類的微型雜物,可不得不防!不小心踩上容易滑倒。不知何年何月,走路也曾這樣專心致志俯察地面?回想小時候,舉家從上海遷往台北,住在離北師附小頗有一段路程,記不得名叫六張犁或三張犁的地方,平時總由也是大陸來的老傭人「國生」負責接送,那一日,不知怎的,居然只有自己一個放學回家。半路上,陣雨嘩啦啦的迎頭潑下,薄薄的雨衣擋架不住,雨水從領口,袖口滾滾灌入,轉瞬間濕透了全身。那時路上幾乎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當年正值台灣的克難時期,街上根本難見汽車的踪影),偶爾一輛自行車從身旁叮噹掠過,然後又陷入無邊的寂靜。天色將晚,一個人在碎石路上踽踽獨行,害怕嗎?一點也不,當時心中懸念的,是在地上尋寶,一雙銳利的眼睛,盯着泥濘的地面端詳,期望能在泥漿水灘中找到什麼稀世奇珍,也許是一塊寶石?也許是一顆珍珠?那年頭童話故事看多了,對未來充滿憧憬,總以為不知哪裏會隨時蹦出一個阿拉丁神燈來,擦一擦就會展現出一個璀璨絢爛,華光四射的神秘世界。大雨中,濕地上,尋尋覓覓,浮想聯翩,不一會,就回到了溫暖的家,誰還在乎風吹又雨打?如今,又在走路,又在看地,昔日尋寶的孩子,變成今天怕摔的長者,生命的年譜在不知不覺中一頁頁掀過,就如電影裏以一組春花秋月夏荷冬梅的鏡頭,簡略交代戲中人風華不再似的,太匆匆,也太無奈了吧?

走着走着,有時嫌悶,也會開個岔,繞到窗前去看街景。人的一生,總想給自己闢出一條不斷向前的直路,以為只要循規蹈矩,沿線而行,就可以成功在望了。誰想到,偶爾該歇歇停停,路邊的景緻,有時比目的地更饒趣味?有一回,在前往瑞士途中,旅遊車忽然壞了,不得不在道旁停下,這半路上突發的狀況,令全車旅客愁眉苦臉,有人開始不耐,有人開始抱怨,大家悶坐車中,不知道如何排遣。此時正當午後,放眼窗外,只見路邊一大片綠茵,在陽光照射下燦爛生輝,草地上各色小花迎着風,微微頷首,淺淺含笑,似乎在向我輕輕招手!想都沒想,我一馬當先衝下車去,直奔草原,誰說「路邊的野花不可採」?這漫山遍野的繁花,比什麼名貴花卉更宜人,更悅目!其他的乘客一見,紛紛效法,跟着衝進綠茵,玩得不亦樂乎,人人都採得滿懷繽紛而歸。至於旅遊車何時修好?當天的目的地究竟是什麼?現在根本不記得了,然而那無邊綠原滿地芬芳所帶來的瞬間喜悅,片刻歡愉,至今卻依然留存在夢魂深處!原來,人生如羈旅,過程往往比目標更具吸引力,漫漫長途上,偶爾開個小差又有啥關係,誰知道命運會將我們帶往何處?

堅持了半個小時,那最後的十多分鐘最令人難耐。快要完成任務,即將衝線了,偏偏心底蠢蠢欲動想放棄,這種感覺,怎麼如此熟悉?不由得想起在巴黎攻讀博士學位的歲月。那些年,曾經因地鐵忽然罷工,在黑越越的隧道中,跟着成群乘客,一腳高一腳低沿着軌道小心走,好不容易才爬上地面;也曾搭錯火車班次,午夜前後差點流落荒郊,匆匆趕上尾班回頭車,凌晨時分形單影隻穿過大學城空曠落寞的樹林,提心吊膽摸回宿舍;更曾經在暑熱的季節,獨自去飯堂晚餐後,在沒帶雨具的情況下,突然大雨瓢潑,雷電交加,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門口,徬徨無計,等了幾十分鐘,雨越下越大,沒有任何停歇的現象,此時,飯堂即將關閉,後無退路,唯有前行。匆匆衝進雨陣,發足狂奔,頭上雷聲隆隆,閃電霍霍,兩旁是濃密的大樹,明知打雷時不可待在樹下,卻避無可避,只好豁出去了!多少次,在艱苦的求學生涯中,很想打退堂鼓,但終於咬着牙強忍下去。長路迢迢,後退容易前進難。

於是,日復一日,只要疫情仍在,宅家依舊,就得繼續走下去。轉念一想,能夠在病毒肆虐時安居家中,已經該感恩了。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回首往昔,人的一生,哪一樁事,不是一步步走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