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1-8-27
二〇二一年九月號
六個小時內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你(張曉風)

因為胰臟上長了個小水泡,醫生命我去做進一步的檢查,他的說辭有點詭譎,像政客:

「不做,大概也沒有什麼大關係,因為泡很小。但是呢,當然還是做了比較好啦,我給你介紹的是權威醫生,你自己決定吧!」

我的性格喜歡明快解決,不熟的朋友多半誤以為我是「優雅緩慢」型的人,其實大大不然。

助理幫忙連繫安排的時候,卻被院方告知一件有點怪異的事,對方說:

「醫生說我們可以為張女士多做一項檢查,不知張女士同意不同意,這項檢查對身體無害,但要花很長的時間。這檢查如果自費很貴,要九萬元,但因它已納入一個研究計劃中,所以是免費的。」

我大概自小家貧,覺得九萬元怎麼可以隨便不要,何況是權威醫生勸我做的,又不是我自己貪心……

後來,就如約單刀赴會。再後來,報告出來了,一切尚不成其為問題。唯一要做的事情是我跟泡之間要「視若無睹」。哦,不對,我對它其實是「無視無睹」,我根本沒「見」過它,我見到的只是一張古怪模糊的影像。我只要小心別讓它來佔據我的心思意念就沒事了──

不過,那天的檢查卻觸動了我的兩個「詩意聯想」。其一,是「此泡」很像某詩中的「某泡」,其二是電腦攝像不就是「影」嗎?這兩項加起來讓我想到蘇東坡的紅顏知己朝雲臨終時所念的〈六如偈〉:

  一切有為法

  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當作如是觀

我生的這個小毛病─「胰上泡」,我可以送它一個美名,叫「影中泡」。

這麼一說,這傢伙居然沾上一身的禪意和詩意了,連我都有點羨慕起它來,它竟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自己跟《金剛經》中的萬象隱喻連上線了。

那天檢查另一件令我難忘的事就更好玩了,我對那天檢查的細節全忘了,卻記得護士小姐先幫我打了針,然後延我入室(那針的功能似乎是「顯影」,其實如果可能,我更想躍躍一試的是讓自己可以打個「隱影」的針)。那是一間小套房,大約二十八平方米,有空調,還有衛浴設備,她說:

「你在這裏等着,六小時以後才能照,你就待在這裏,沒有人會跑進來打擾你,這個房間在六小時內就是你的。這裏有床,你可以睡覺,有沙發,你可以坐着看書,有桌子,你可以寫點什麼……沒電話,但你大概有手機……你要自己吃點什麼也可以,有事就叫我們……你可以鎖上門,沒有人會進來打擾你……還有問題嗎?……六小時以後我會來敲門。」

我連忙說沒問題。

天哪,我當時的心情竟是「萬分萬分驚喜」!我不知道那天我的驚喜有沒有溢於言表?不知道我掩飾得好不好,如果那小姐看出來了,她不知會不會百思不解,幹嘛那麼興奮?關你六小時,你有理由那麼欣喜若狂嗎?

她說完話就轉身走了,我鎖上門之後,立刻躺上床,床單的觸感清涼,我四仰八叉,先偷偷笑了好一會,不是哈哈大笑,而是無聲無息的喜悅的神秘微笑。

「天哪,怎麼會有這樣的好事呀!」

這好事,在別人看來未必有多好,在我看來卻是萬金難求。

因為,此刻,我居然在寸土寸金的台北市擁有一間有床位有櫃子有桌子有浴廁且不用付費的空間。而且對方保證我「決不受打擾」。

我這輩子,好像從來沒有享受過「放心,這六個小時,沒有人會來打擾你」的優惠保證。

小時候,媽媽去買菜,會叮嚀一句:

「我去菜場,你小心看門,不要讓妹妹爬出娃娃車來!」

天哪!真是天降大任。

讀中學,搬到屏東,住的算是「豪級眷舍」,房子有兩房兩廳,不算大也不算小,反正日本房子不怕小,它所有的地面都可以算作一張可翻可滾的大床。我們四個姐妹睡在兩張雙層床上(這間臥房的大小約二十二平方米),「孤單」二字對我而言一直是一件奢侈品。偶而家人晚上去吃宵夜,我總宣布放棄而自願看家,我是「太想獨據一棟房子,以及前院後院三百平方米的樹影」。可惜小吃店太近,而他們又總是吃得太快,半小時後,一大家子熙熙攘攘地又都跑回來了。

我真希望自己能守着一個大園子,加上一個孤伶伶的小窩,就像夏娃還沒出現以前亞當所擁有的。

百年前的英國女作家吳爾芙寫了部令人一讀三歎的《自己的房間》,可惜提到房子的時候,她的重點不免放到產權或繼承權,大概在英國文化中一般習慣都是採「長子單獨繼承制」,連次子都沒份,哪裏輪得到家裏那些小丫頭們啊!

我名下有房子,不是繼承來的,是我自己買的─但有產權不等於「獨據」,更不等於「不受打擾」。

家裏,如果有人跑來跟你說:

「你看到我的手機嗎?」

「沒有,你不會用『市話』去撥『手機』,然後聽音辨位嗎?」

「我不記得我的手機號碼。」

「你為什麼不記下來?」

「我幹嘛要記?我又不用打電話給自己……」

「你去你書桌左邊書櫃上看,我吊了一張大硬卡紙,上面用大字寫了你的手機號碼……」

有房子,在高地價的都市其實已經有點難了,而能有一間「不受打擾的房間」則更萬難!我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讓自己變成「夜行動物」,等疲倦把家人都「撂倒」的時候,我總算能重新拾掇一下自己。

而此刻,居然有個素昧平生的人說要提供給我一個既明亮又舒適的空間,保證讓我的生命裏有六小時的「真空權」。天哪,這件事真是好到不可置信!

後來,那六小時我做了什麼?其實什麼也沒做,看點書,打個盹,想想事情,跟自己對話一下,隨手寫幾行短句……,或想十六歲時在女子中學校園裏看到的垂垂茂發的阿勃拉花樹,或想遠方友人,或什麼都沒在想,或試試自己還能不能背上全首的〈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這種好事,後來就再也沒碰上。

不過有一點要聲明,以上我說的,其實有點不公平,因為聽來好像全是人家來擾我──而我都沒擾過別人似的,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不過,我還是幻想,某一天某一刻,再次聽見有人對我說:

「這間房,從現在開始,就屬於你一個人,免費,六個小時內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