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1-9-29
二〇二一年十月號
莎劇掘墓人和自殺客王國維(張曉風)

莎士比亞如果還活着,今年是四百五十七歲。如果他沒有老年癡呆,那,他的小日子應過得挺不錯。也就是說,他算是少數「有錢的寫作人」。

因為,他是廣告天才,如果有韓國整型醫師工會來找他,他一定立刻替他們想一條絕佳的廣告詞:

「上帝為女人造了一張臉

 女人卻偏想要另外一張!」

光是這句話,就至少值美金一萬元。

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些,而是,莎士比亞竟有本事讓掘墓人變成「哲學家」,他每挖一鏟子土,都能吐出格言。這件事,發生在《哈姆雷特》第五幕。那時代流行五幕劇,而,好戲在後頭,第四、第五幕常是高潮,或悲或喜,或令人扼腕歎息或逼人悲憤發狂,都必須在此刻完成。

那一天,哈姆雷特王子回國,途經公墓,見有人在埋人。沒料到,要埋的竟是他美麗的小情人奧菲莉亞。

但掘墓人對劇情中的種種背叛、奸詐、權力鬥爭、乃至愛情毫無興趣,也許因為「職業病」,他(丑甲)跟同事(丑乙)喃喃叨叨的只在一件事,他認為這高貴美麗的女子根本沒資格來入駐此地。

中國觀眾看到這裏,因為太着意在愛情或復仇的情節上,往往就沒在意丑甲說了些什麼怪論。

丑甲的話其實不難解,卻涉及基督教的基本倫理。

掘墓人丑甲原是極微賤的小人物,卻侉侉其言罵起「準太子妃」來,只因他覺得此處乃是神聖莊嚴的「基督教公墓」,容不得自殺之人葬身其間。

自殺已經夠可憐了,怎麼還要挨罵?其實奧菲莉亞的死是溺死,至於她是失足、投水、或遭人推下水,因無目擊者,所以頗有解釋餘地,她被從寬解釋而過關,得到一席葬地。

但丑甲卻認為她不配來,也許因為傳言甚多,所以丑甲認為她一定是自殺的,編劇也是如此暗示的。他喋喋不休,念個不停,無非是要說,哼,她之所以擠進來,完全是因為老爸是大官(而且她又是皇后中意的太子妃人選),丑甲似乎對當朝「新執政黨」的不公不義非常不滿。

但,自殺之人為何沒資格葬入基督教公墓呢?因為自殺是犯罪的,是可恥的,四十年前的電影《楊朵》裏也處理過這個問題,此罪甚至令家人集體蒙羞!

而自殺又為什麼犯了大罪呢?因為聖經〈十誡〉中有一條,是「不可殺人」,殺別人是殺人,殺自己也是殺人,都是對一條寶貴生命的不敬和糟蹋。

人絕對不可殺己嗎?其實也有例外,如宋代詩人謝枋得,因不願仕元,不食而死。又如抗日戰爭中,張自忠將軍舉槍自盡,一則是因為被俘一定受辱,二則是想以此「示狠」日人,讓日本人知道中華多有好男兒,不是怕死鬼。此招後來其實果真讓日本人嚇到!這些,可以算捨身,是「不得已的自殺」,我亦許之。

華人一般不十分有對「天法天則」的崇敬,華人所謂的信教,多半是一場「公平交易」,我做好人,我對家人好,我有時施捨,我初一、十五燒香(當然能搶到「頭香」我也會去搶),如此,請神明護我家道興旺,多福多壽多男子。

但至於「自殺是犯下對天庭之大罪」,華人大概不容易想通。不過,華人卻十分理解另一件事,華人如果因身體不好,眼看要死在父母之前,會非常痛苦內疚,因為:

「我怎麼可令生我養我之人,眼睜睜地看着我死在他們前面,我辜負了他們給我的生命,我是多麼不孝的有罪之身啊!」

西方傳教士常為很難讓華人相信「自己是罪人」而深感棘手。其實,華人的「罪疚感」好像都給了父母。像下面這樣的訃聞句子,當年不知是哪個天才第一個發明的,那就是:

「XX侍奉無狀,不自殞滅,禍延乃妣……」

意思是:

「我XX非常不孝,養父母養得太不像話,上天本應該把我弄死才對,卻不知怎麼弄死了我老媽……」

華人所有的罪咎感都給了父母,然後,就不覺得欠上帝什麼了。

上面說了莎劇中的掘墓人。

接着說了華人如果想自殺便自殺,不覺得有什麼「對不起上帝」的,「我命,我自殺之」,上帝你老人家就少管我的閒事吧!我又沒去殺你!

我發此議其實是因我所敬佩的友人張作錦最近撰文寫陳寅恪,順便帶到王國維,以及他的投湖自殺。王靜安先生的死至今是一疑案,不好猜,猜了怕有失厚道。我想我只能因為一個理由原諒他,也許他得了「抑鬱症」。人若病了,那是無可奈何的,如果不是這個理由,我其實是生氣的。我氣什麼?我氣在大家都窮得快餓死的時候,他卻是個富豪,兩肩背了滿滿兩大麻包的巨款,每張都是二千元港幣大鈔,他縱身一跳,躍入火坑,人跟「財」都化成了灰。

有「才」華的人沒有「自殺權」,因為他們有「濟貧」(精神之貧)的義務。

宋代無名氏《釋常談》一書中說到「才高八斗」的典故,說是謝靈運說的,「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獨佔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這句話的數學百分比是否正確,容再討論。有趣的是這話包含了不知是「優點」或「缺點」的某種華語「特點」,那就是「沒有時態」,也不太有清楚的「所有格」和「主受詞」。看起來「才華」像一堆石頭,曹子建下手重,一下子拿走了八成,謝靈運拿了一成,剩下的一成,讓全天下人去撿。

才華是從誰手上丟出來的?用什麼條件獲得?是一代歸一代來算的嗎?否則都給你們魏晉之人分光了,李白杜甫怎麼辦呢?

如果從新約《聖經》故事來看,才華如錢,家主分給手下,量其才有分五千的、兩千的、一千的。這些手下為全家的用度,必須去經營獲利,否則視為不忠不勤。上天賜人才華不是讓其人擁才自重,是用以服千百人之務的,學者、藝術家雖不是「勞動人民」,但也自有其當服勞之處。

王國維生當亂世,上億中國人正大難當頭。當此之時,往聖待傳,絕學待續,就算受辱受窮不得志,亦須忍耐苟活,否則就是遺棄了其他「平凡的國人」。有才華的人如能使國人在精神上更豐富一點穩鎮一點,不是一種「應該做到的仁慈」嗎?

說到這裏,好像在罵靜安先生的樣子,其實靜安先生十八歲時台灣割讓,那一年(一八九五)他才知道世有「新學」,並師事日本老師。五十一歲自盡,著作量豐質精,所涉亦廣,我佩服他極了,卻不免恨他既有才學如此,何不好好再工作個三十年。

我常念他一句詞「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我之此)身是眼中人(那些庸庸碌碌奔來跑去之人)」而黯然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