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1-12-31
二〇二二年一月號
師徒緣:余光中老師(鍾 玲)

一九六七年初我就讀台灣大學外文研究所碩士班,選了余光中老師的「英美現代詩」,成為他的門生。也因為這師徒緣,二十二年後我辭去香港大學教職,到台灣中山大學外文研究所專任,改變了我的人生路途。那年余老師三十九歲,但在我這個崇拜者眼中,他屬於遙不可及的另外一個時空。在〈奇異的光中〉這篇散文中,這麼描寫我在台大校園上課的路上,看見他的印象:「他端坐在三輪車上馳過,挺直的身軀,肅穆的面容,好像校園裏盛開的杜鵑花只不過是雲霧……他真像一座大理石雕像,飛行的雕像。」 (《愛玉的人》,聯經,一九九一)我的描寫誇大了他的嚴肅冷峻,其實老師望之儼然,即之也溫。

余老師教學認真,分析英美詩深入淺出,清楚地闡釋詩人的背景、詩的意象、巧喻、涵義,外加鏗鏘有聲的朗誦,真引人入勝。因為他認真,看來莊嚴而氣勢逼人。年輕的我起了挑戰之心。上課期間,我讀到老師發表在《現代文學》的詩歌新作〈火浴〉,就寫了一篇評論──〈余光中的《火浴》〉──運用了顏元叔老師在研究所「文學批評」課堂上,教我們的新批評法New Criticism,分析〈火浴〉圓熟的形式、高曠的意境。但是也批評它只表現藝術家的選擇,缺乏靈魂的歷煉過程。

我把這篇評論投去《純文學》雜誌,遭到退稿。心想雜誌不登,余老師本人看過就好。下了課我向講台走去,到他跟前低聲說:「這一篇是評論你詩歌的文章,給退稿了。請老師指教。」我有點怯怯的,因為文中直接批評他的詩歌,怕他看了生氣。余老師一貫地一臉嚴肅,接過稿子。我旋即轉身快步走回教室裏後面的座位。

沒想到老師那麼愛護學生,那麼大度,把我這篇文章拿去給《現代文學》(三十二期,一九六七年八月)刊出。而且他接受我的批評,擴充改寫了〈火浴〉,發表在《現代文學》三十三期(一九六七年十一月)上。讀到老師改寫的〈火浴〉時,我正在美國威士康辛大學圖書館苦讀,窗外寒冷刺骨,大地積着層層白雪。老師改寫的〈火浴〉後面的附錄寫着:「這是一篇異常誠懇也極為犀利的批評文字……敢於冒着觸犯老師的危險,來從事嚴肅的文學批評,這種精神,是值得提倡的。曾經有過這樣的弟子,我感到極大的驕傲。」

手執這一期新上架的《現代文學》,讀着老師意外的回應,我心中的火種燃燒起來,因為老師的包容和肯定,我受到鼓舞,走在創作和研究的路上,增添了自信。

要到十年以後在香港,跟余老師才過從密集些。他是一九七四到一九八五年在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任教;我一九七七年跟胡金銓結婚,由美國搬到香港定居,所以余老師跟我時空上在香港有八年重疊。余老師和金銓兩人在我遷香港之前就交情甚篤。老師的散文〈沙田七友記〉裏,金銓列於其中,他形容金銓為「儒導」:「這『儒』字,一方面指儒家的忠義之氣,一方面是指讀書人的儒雅之氣。金銓片裏的俠士都有這麼一點儒氣,而金銓自己……不但富於書卷氣,拍起片來,更是博覽史籍,偏查典章,饒有學者氣。」(余光中,《春來半島》,香江,一九八五)

所以我初次應邀到余老師位於中文大學宿舍的家裏聚餐,是因為金銓的關係。座上還有「七友」之中的陳之藩、劉國松、思果。劉國松住在鄰近一棟宿舍,陳之藩就住余家樓下,他們一招即來。那也是我跟余太太范我存初次見面,每次她都擺出一桌美味的晚餐。作為學生,我當然要招待余老師、余太太到我沙田世界花園的家裏,並請余老師的好友梁佳蘿、黃維樑作陪。這些聚會中老師放鬆而開心,他戲而不謔的幽默語,如落玉盤的珠子。他說劉國松唇上蓄一列黑髭,卻連喝一滴的酒量也沒有,就笑他「虛張聲勢」。老師又拿我的姓名打趣,說:「叮咚叮咚,打鈴敲鐘。」

進入八十年代,老師招待文友,有時找我作陪。有一次羅門來香港,老師約他晚上喝咖啡,找詩友戴天和我作陪。漸漸地戶外活動頻繁起來,他曾經帶我們上馬鞍山郊野公園的百花林山上,探訪孫中山母親楊太夫人墓。本來余老師就鍾情於山水大地,在大自然中他輕鬆自在,甚至時而興高采烈。他策劃登山路線,穿着皮鞋,帶頭攻上峰頂。我是隊伍尾巴的小兵。他帶隊遊歷新界的吐露港灣、馬鞍山郊野公園、西貢郊野公園。那時想到步行登峰就膽怯,到了飛鵝嶺山腳,我一副文弱女史模樣在石頭上一坐說:「等你們登峰凱旋歸來!」我存常陪我坐在山腳下,想來她也辛苦,在家要準備十多人的野餐。曾隨老師登頂的包括梁佳蘿、黃國彬、黃維樑、朱立、劉述先等學者文友。

余老師應中山大學校長李煥力邀,一九八五年九月離開香港中文大學,到高雄中山大學任文學院院長兼外文研究所所長。九月初我在九龍一家日本鐵板燒店替余氏夫婦餞行,老師正在網羅外文研究所的師資,知道我一九八六至八七學年在港大剛好有學術休假,就邀我去中山大學客座。何以正中下懷呢?那時父母年近七十,就住在高雄市壽山腳下的海軍眷村,我可以照看他們,不亦悅乎!在中山大學客座那年逍遙自在,研究所人事簡單,在余老師帶領下和睦相處;他又常帶我們登山臨海,出遊中台灣、南台灣,暢快二字不足以形容。因此回港大教兩年後,決定一九八九年秋到高雄中山大學專任。一去台灣十四年才回香港到浸會大學任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