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2-4-29
二〇二二年五月號
寧波.鴨腳.吳服.唐辛子.日本(張曉風)

二○○六年台灣有位旅遊作家出了一本關於日本京都的書,很為讀者所欣賞。十六年後,也就是今年,改版再出,我讀了新版序文,也想來說幾句。

很有趣,作者寫日本京都,竟忽然跳到自己是「寧波人」的因緣上去了。作者看來並沒有特別下工夫去鑽研什麼「中日海上交通史」──文學作家本不必管這件事──但憑着寫作者的敏銳直覺,他感知到寧波和京都似乎有某種襟帶關係。

作者算來是一九五二年在台灣出生的,應該沒有對於寧波地方的幼年回憶。那麼,也許是看書、看老照片,或聽老人口述,也許一九八七(我們這裏合法赴大陸的年代)後在寧波看到了「現代寧波」。但無論如何,他把寧波和京都的互動說得入木三分。

五四時代的文壇大將陳獨秀曾痛罵一切舊時代的舊東西,當然包括春聯。他非常鄙視那副「生意興隆通四海 財源茂盛達三江」的春聯。唉!這些知識分子哪裏知道,其實他們口口聲聲說要關懷勞苦大眾,但勞苦大眾最急着做的就是「賺錢養家活口」這件事呀!而在這副陳獨秀厭惡的對聯中,「三江」兩字指的就是這座火紅火紅的城市──寧波。寧波兩字在其他地區華人眼中看來幾乎等於「充滿『會賺錢的人』的地方」,寧波靠水來「發」──「發『財』」。

都說上海繁榮,但十個上海人中至少有五個來自寧波。

而春聯吉祥話裏的「三江」真要追溯起來,中國全境各省加起來不下二十個「三江」──但很顯然,跟賺錢有關的「三江」好像只能是寧波的那「三條江」。

「寧波」望文生義,跟「寧海」、「鎮海」、「臨海」、「上海」類似,是指一座近海的城。寧波人日常向老天爺說的祈禱詞大約是「不要讓我行船時被海難淹死」──其他的,能幹的寧波人自會料理,不勞神明。

作者那一段序文是這樣說的:

 

除了看極多的日本片外,……我是個寧波人也有點關係。……寧波人的港口,很易見日本的貿易,而器物也會流通。寧波的外海,原就多見日本的船隻、海的另一面的那個國家,他的風俗,他的漆器、甚至醃魚,甚至他的海盜,自宋明以來,相信寧波人早就有了解。宋時日本僧人在中國修行佛學後,返程常在寧波等待上船。據說他們會買木雕佛像,帶回日本。而寧波也有高超的工匠。後來清末赴日的留學生,寧波紹興原就極夥,不只是魯迅、周作人兄弟,不只王國維等人而已。

 

寧波這座近海的城曾是日本僧人、生意人和文化業者極重要的口岸。二十世紀六十到九十年代,香港有位王敬羲以盜印台灣作家的作品為生。而其實早在唐朝,日本商人已經很先進地早就盜印了白居易的單篇詩作去賣錢,生意還挺不錯的。一千三百年前沒著作權概念,白居易也無可奈何,他只抱怨日本賣家選的作品不是他自己最滿意的。

不過,日本文化商人想來應是很厲害的角色。白居易雖不太高興,但就商人角度而言,他們才不管你哪一篇詩寫得比較深刻。相反的,對他們而言,淺俗的才好,愈淺,愈好賣錢嘛!

我猜想,當時「漢詩出口」的登船地點很可能就在寧波。

還有一件事更好玩,日本人叫辣椒為「唐辛子」,讓中國白白撿到一項功勞。辣椒明明就來自南美洲,叫它「哥(倫布)辛子」還差不多!但,我推測,那時候剛好趕上日本的鎖國時代,日本商人就跑到中國來轉買外洋奇貨吧!我猜,這辣椒──不,這「唐辛子」──上船的地點很可能又是寧波一帶。

日本人的傳統服裝我們稱之為「和服」的,日本人自己卻叫它為「吳服」。

怎麼會是「吳服」呢?唉,這事真是說來話長。這「吳」字指的是三國時代的「吳」。當時日本有個「應神天皇」,他派遣特別使者「阿知使主」前往中國,想去請一位吳地織女來做適合天皇身份的華服。不料求才不易,把個活天皇等到駕崩了。幸運的繼承人「雄略天皇」卻等到了(算來,他應該是日本皇家史上第一位穿得最體面的天皇)。而且,帶回來的是兩個,一個是「吳織女」,另一個是「漢(此漢指曹魏)織女」,當時大家都更喜愛「吳織女」的精工,「漢織女」就沒人再提了。吳織女成了「吳服大神」,供在「吳服神社」裏受祭祀。她的頭銜很長,因為用現代人的說法,她身兼紡織和蠶絲業、加上服飾設計和成衣工廠……,她甚至管音樂,因為琴絃也離不了絲……但最令人感動的是日本十七世紀有一首「謠曲」,曲名就叫《吳服》,詠唱這位遠從中國吳地來的女子,她怎樣一面紡織精美的絲緞來為天皇作皇袍御衣,一面不斷悄悄流淚,因為想起故土……

所以,我想,日本人很可能跟江蘇、浙江一帶沿海文化有某種親密關係吧?「吳」本來指江蘇南部,「越」則指浙江,但漸漸地,吳越不太分了,至今一般人還常把「江浙」混為一談,例如「江浙菜」、「江浙口音」。

更令我驚訝的是,中國江南一帶(如無錫、宜興、寧波)從前稱白果(即銀杏)為「鴨腳」,指的是銀杏葉子像兩片打開來的摺扇(可惜現今會用這種「地方性語言」的人太少了)。叫銀杏為「鴨腳」是因為那左右對稱的葉片很像鴨蹼。有時為了區別,則稱銀杏樹為「鴨腳樹」,而果實則稱「鴨腳子」。但銀杏樹或銀杏果都是宋朝以後才比較流行──對,沒錯,植物也有流行──應該說,等到此物到處都在栽種,到處都看得到、吃得到,就會流行。銀杏列入上貢物品,也從宋朝初年開始。所以,唐代詩人沒用「鴨腳」這種南方發明的「白話詞眼」,而宋代詩人如歐陽修、梅堯臣、黃庭堅、陸游、楊萬里卻都吟來很順口。「鴨腳」兩字十分庶民,視覺聯想也強,用當地方言來念,發音明亮清脆,令人聽了立刻心生歡喜。

奇怪的事又來了,我們的芳鄰日本人除了把我們叫做銀杏樹的這種樹寫成銀杏之外,居然也照吳地的方言,叫它一聲「鴨腳」。

我請寧波、無錫、上海一帶的朋友幫忙發音,他們念的聲音分別是「阿(鴨)家(腳)」或「阿(鴨)蹶(腳)」,而日本的發音則是「i-chyou(宜舅)」。

京都和寧波和中國南方海港之間應該曾有某些我們不十分瞭然的緊密牽連吧?一個寧波人到了京都會覺得「處處眼熟」,也許並不是件偶然的事呢!

  

後記:

最近(二○二二年三月)台灣某鄭姓立委說,國文老師不應該讓學生讀古文,以免浪費年輕學子的青春。哎喲!這項罪名還頂大的呢!我因為寫此文,頗找了些跟「鴨腳」有關的詩,這些詩從幾百年前到上千年的都有,也算挺古的,那位委員老弟(叫他一聲老弟,是因我也曾作過立委)不知會不會罹我入罪?唉!多麼希望我此刻能夠重返青春年少,多麼希望趁着少壯可以把歲月盡情浪擲在更多的美麗的古詩文上,那是多麼不會令人後悔的選擇啊!

但此時此地,我不太敢多選,只取十一首,如下:

 

一、依韻酬永叔①示予銀杏 北宋.梅堯臣

去年我何有,鴨腳贈遠人。人將比鵝毛,貴多不貴珍。

雖少未為貴,亦以知我貧。至交不變舊,佳果幸及新。

窮坑我易滿,分餉猶奉親。計料失廣大,瑣屑且沉淪。

何用報珠玉,千里來慇懃。

曉風按:永叔即歐陽修。

 

二、鴨腳子 北宋.梅堯臣

此詩亦見《劉敞集》,題作〈鴨腳〉,無後四句

魏帝昧遠圖,於吳求鬥鴨。乃為吳人料,重玩志已陿。

江南有嘉樹,脩聳入天插。葉如欄邊跡,子剝杏中甲。

持之奉漢宮,百果不相壓。非甘復(宋犖本作亦)非酸,淡苦眾所狎。

千里競賫貢,何異貴爭啑。

 

三、依韻和齊少卿龍興寺鴨腳樹 北宋.梅堯臣

(詩見殘宋本,他本皆無)

百戰蟠根地,雙陰淨梵居。凌雲枝已密,似蹼葉非疏。

影落鄰僧院,風搖上客裾。何當避煩暑,蕭灑蓋庭除。

 

四、永叔②內翰遺李太博家新生鴨腳 北宋.梅堯臣

北人見鴨腳,南人見胡桃。識內不識外,疑若橡栗韜。

鴨腳類綠李,其名因葉高。吾鄉宣城郡,每以此為勞。

種樹三十年,結子防山猱。剝核手無膚,持置宮省曹。

今喜生都下,薦酒壓葡萄。初聞帝苑夸,又復主第襃。

纍纍誰採掇,玉椀上金鼇。金鼇文章宗,分贈我已叨。

豈無異鄉感,感此微物遭。一世走塵土,鬢顛得霜毛。

曉風按:永叔即歐陽修。

 

五、梅聖俞③寄銀杏(一○五四年秋) 北宋.歐陽修

一作和聖俞④銀杏見寄代書之什 至和元年

鵝毛贈千里,所重以其人。鴨腳雖百個,得之誠可珍。

問予得之誰,詩老遠且貧。霜野摘林實,京師寄時新。

封包雖甚微,採掇皆躬親。物賤以人貴,人賢棄而淪。

開緘重嗟惜,詩以報慇懃。

③④曉風按:梅聖俞、聖俞即梅堯臣。

 

六、和聖俞⑤李侯家鴨腳子(嘉祐二年)(一○五七年秋) 北宋.歐陽修

鴨腳生江南,名實未相浮(符)。絳囊因入貢,銀杏貴中州。

致遠有餘力,好奇自賢侯。因令江上根,結實夷門秋。

始摘纔三四,金奩獻凝旒。公卿不及識,天子百金酬。

歲久子漸多,纍纍枝上稠。主人名好客,贈我比珠投。

博望昔所徙,葡萄安石榴。想其初來時,厥價與此侔。

今也徧中國,籬根及牆頭。物性久雖在,人情逐時流。

惟當記其始,後世知來由。是亦史官法,豈徒續君謳。

自注:京師無鴨腳樹,駙馬都尉李和文自南方移植於其第。

曉風按:聖俞即梅堯臣。

 

七、送舅氏野夫之宣城二首(文集、山谷集題下注:李莘) 北宋.黃庭堅

藉甚宣城郡,風流數貢毛。霜林收鴨腳,春網薦琴高⑥。

共理須良守,今年輟省曹。平生割雞手,聊試發硎刀。

⑥曉風按:「琴高」指「鯉魚」。

 

八、十月旦日至近村(一一八一年十月) 南宋.陸游

鴨腳葉黃烏桕丹,草煙小店風雨寒。

荒年人家雞黍迮,芋羮豆飯供時節。

村童上牛踏牛鼻,吹笛聲長入雲際。

今年雖飢卻少安,縣吏不來官放稅。

 

九、代書寄鴨腳子于都下親友  北宋.劉敞

予指老無力,不能苦多書。書苟過百字,便覺筋攣拘。

京都多豪英,往往在石渠。作書不可周,寄聲亦已疏。

後園有嘉(宋犖本作佳)果,遠贈當鯉魚。中雖聞尺素,加餐意何如。

 

十、德遠叔坐上賦肴核八首 南宋.楊萬里

其八 銀杏(一一七九年十二月)

深灰淺火略相遭,小苦微甘韻最高。

未必雞頭⑦如鴨腳,不妨銀杏伴金桃。

⑦曉風按:「雞頭」指「新鮮芡實」。

 

十一、謝濟之送銀杏 明.吳寬

錯落朱提數百枚,洞庭秋色滿盤堆。

霜餘亂摘連柑子,雪裏同煨有芋魁。

不用盛囊書復寫,料非鑽核⑧意無猜。

卻愁佳惠終難繼,乞與山中幾樹栽。

⑧曉風按:「鑽核」指「王戎」典,見《世說新語》及《晉書‧王戎傳》。

(此首雖用「銀杏」而未提「鴨腳」,但因提及樹的生態「在山中,且是柑橘的鄰居」,且提到「跟芋頭一起燒烤的吃法」,故亦收入。)

 

以上所選的詩以宋朝詩人為主,明朝只一位。

再者,廣東人有道小小名菜「髮菜燴白果(鴨腳)」,非常家常而美味。髮菜口感爽利奇特,白果則淡香微苦,兩者雖皆素菜,我猜背後是有高湯撐腰的,所以清爽中有腴美,過年時尤其受歡迎,因為「髮菜」和「發財」同音。可惜後來採髮菜被採得太猛,令它幾乎滅種,所以忽然變成環保禁忌食物。本來二者黑白映襯,算是絕配,現在白果則要自己去闖天下了。它可以入湯(日本湯品「土瓶蒸」會放一粒)也可以用烤箱或炭爐煨烘直接吃(最好先敲出一條小縫,避免烤時爆炸)皆算美食。它的獨特苦味令人入迷,如同偶聞高僧說法,不免驚其平淡苦澀中另有深意。

新加坡籍的王潤華教授亦有文提到南洋的白果,不知彼方白果是原生種的,還是華人帶過去的──或者,反過來,是外來種,植入中國?

(作者為台灣著名作家、退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