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2-5-27
二〇二二年六月號
「年中無休」的同行者(金聖華)

避疫期間宅在家中,時間多了,雜務少了,於是時常躬身自省,想想這輩子匆匆數十寒暑,一路走來,跨過大大小小的坎兒無數。是誰,在自己摔倒時伸出援手?是誰,在自己失落時予以力量!這背後默默扶持、暗暗付出的同行者,除了生我育我的父母、教我誨我的師長、愛我卹我的親人、惜我懂我的朋友,還有哪個?

對了,還有它們!就是它們,這麼多年來一直靜靜的守候着我,維護着我,沒日沒夜,每時每刻,不曾稍歇,不敢暫停。我有沒有好好對待它們珍惜它們呢?似乎沒有!由於我以為這一切都理所當然,不需領會,不予注視,就會自然而然運行順暢的,偶有緩怠,我還會怨懟不滿,認為它們沒有克盡己責,沒有發揮功能,我怎麼沒有想到,它們是如何盡忠職守,如何刻苦耐勞的在長年累月中助我不斷向前呢?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我該感謝,衷心的感謝這群「年中無休」的幕後英雄,它們沒有假期、沒有酬勞,只知道自我出生迄今,一直靜靜的隨行在旁,不離不棄!在此,且讓我慢慢的逐個致謝吧!

首先要感謝是我的雙腿雙腳,自從呱呱墜地之後,過不了多久慵懶的日子,這腿腳部位就要支撐起全身的重量,承受起行走的任務了。人的一生,從一兩歲搖搖晃晃學步開始,到少年時步履輕快,青年時健步如飛,盛年時昂首闊步,晚年時舉步維艱,暮年時步履蹣跚、顫顫巍巍,這一路走來,數十年幾萬個日子,要承受多少重擔、多少壓力啊!腿腳是吾人生命的支柱,所謂的「人體鐵三角」,即強健的骨骼,精壯的肌肉,堅韌的關節,大部分都集中在這個部位。

我的腳型生得特別不好,這就成為了一輩子不擅運動的弊端。媽媽身上很多優點我都遺傳不到,偏偏遺傳了她所有的腳部毛病,什麼拇指外翻、扁平足、筋膜炎等等,應有盡有,這一切,全都在我身上複製了,那年代哪裏知道這些毛病都可以矯正治療?於是,我從小就飽受足部的種種磨難,無論穿什麼鞋,走多了就會腳底起繭,後跟起泡,寸步難行,因此,平日裏不願意多走,只喜歡靜坐。長大了,仍然像Cinderella一般,套上了一雙合適的鞋子,就好比遇上了仙履奇緣似的,比什麼都難得!就是這樣一雙腳,居然在我成長的歲月中,伴着我多次遠涉重洋、負笈海外,踏足美加與法國;於我盛年時,隨着我到處旅遊,足跡遍布歐美澳非等大洲。

十年前痛失終身伴侶後,突然失去動力,腳趾疼痛難當,不良於行,有一段時期不得不借助輪椅度日,這時候才真正意識到雙腿雙腳的重要!原來,生活中百分之七十的活動量,都得依賴健全的腿腳來完成的。曾經嫌棄自己的雙腿不夠修長,雙腳不夠纖細,如今知道,只要它們仍然行走自如,哪怕有些小小的不適,就已是最大的福分了!

其次要感謝的是自己的雙手。曾經羨慕很多女士,一雙玉手嬌滴滴軟綿綿,生得柔若無骨,十指纖纖,戴上鑽石翡翠戒指,一閃一閃的,不知道有多嫵媚!偏偏自己的雙手,生來節骨分明,青筋常現,後來聽人說:「男子手軟如綿好,女子手硬方是福」。這話有沒有道理,姑且不論,我的這雙手,的確一路陪着我,童年時練大小楷,中學時練蟹形文,長大了打字寫論文,成年後從爬格子到用電腦,一字字撰寫了數百萬字的文稿,如今,這雙手也許累了、倦了,關節扭曲了,但是仍然不肯稍息,日日執勤,閒來還要在古箏的二十一弦上苦練掙扎,不自量力的要攻克難關,希望有朝一日把越級挑戰的《梁祝》彈好。這樣的一雙手,怎麼還捨得嫌它生得不夠柔美?感激都來不及!

再次要感謝的是臉上的五官。年輕時耳聰目明,但從來不覺得這是種恩賜,還在嫌東嫌西,覺得不夠十全十美,沉魚落雁,恨不得要長得像美艷巨星方才甘心。如今才意識到,這雙眼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良伴,曾經陪同我目測過這麼多美好的事物:親人的藹藹慈顏、愛侶的深深凝眸、書中的清辭蘭藻、網上的奇聞趣事;這雙耳朵更是須臾不離的益友,曾給予我無盡的支持,聞得金玉良言時,它全神貫注,豎起身來好好領教;聽到閒言碎語,八卦謠傳時,它又會自動關上屏障,充耳不聞!如今雖然還沒有看夠好書聽夠好音樂,眼睛澀了,耳朵乏了,但是它們仍然在勉力盡責,時刻相隨。可以想像它們罷工罷市的情況嗎?日子怎麼還過得下去?

另該感謝的是口鼻唇齒。曾經攬鏡自照,嫌棄鼻子不夠高挺,側影不夠秀美,可想到它是空氣進出的管道,自出世迄今,每分每秒都在一呼一吸不停工作?鼻子更是主理嗅覺的大本營,數年前嗅覺失靈,連帶味覺呆滯,再不知天下的佳餚美食為何物,日子消耗在渾渾噩噩昏昏沌沌中,如今嗅覺復原,方體會到哪怕是清茶淡飯,一口新鮮的空氣,一縷淡淡的幽香,都是這麼難能可貴!嗅覺能正常運行就好,休管是否生得鼻如玉葱、鼻若懸膽!的確,口鼻相連、唇齒相依,每日的飲食起居,要如常進行,實在不得不依賴這群忠心耿耿缺一不可的好夥伴。

額上的紋路、眼下的褶痕,是畢生經歷留下的記印,又何須介懷。那青葱歲月,那青春年華,那風華正茂的時光,生命中一切美好的片刻、溫馨的霎那,曾經來過,又匆匆走了,然而每一條皺紋,都訴說着多少悠然神往的故事,承載着滔滔東流的似水年華。感謝它們,不但告訴我曾經如此年輕、如此無憂、如此幸福過,更提醒我要繼續開懷、繼續忘憂、繼續快樂下去!

最該感謝的無疑是如今依然運行無阻的大腦。在重要的中樞神經系統裏,最關鍵的就是位於大腦顳葉內側的海馬體了。這個形態美觀的部位,擔當主管記憶及空間定位的任務,別看它體積小小,然而作用大大,每一念及,就會想起一則孩子年幼時的童言趣事。一天,兩個小傢伙並肩看電視,電視上放映着海洋生態的科普片,看着海馬在螢光幕上悠哉游哉又忽然交疊起來,愣頭愣腦的四歲小子聽了配音突然發問,「什麼是交配?」「結婚!」七歲的姐姐回答得乾脆利落。這一幕使我自此一直覺得海馬是最有趣最羅曼蒂克的形象,而海馬體在腦中能繼續正常操作,也就成為今日生活中最令人欣慰的神奇現象了。

最最勤快的,當然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分一秒都不停歇的心臟,默默無聲的支撐住全身每個器官的運作。其實,身體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都是值得感謝的。它們的設計構造,彼此之間的配合運行,比世間任何人為建築或設置,都要複雜細緻得多。這樣一部精美絕倫的機器天天運行如常,使我們頭腦清晰、四肢健全,可以呼吸可以吞嚥,真是玄妙!只要活着,我們日日晨起,豈不是都應該衷心感恩、滿懷欣喜,努力過好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