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2-6-30
二〇二二年七月號
還珠樓主筆下的小芝仙

應聘到香港浸會大學第一個潮濕的春天,是在二○○四年三月,我開始氣喘胸悶,應該是我的氣管已經適應了南台灣高雄大太陽的乾燥天氣,故難以抵擋港九連牆都出水的回潮天。我買一顆顆紫色的乾靈芝,熬水來喝。為什麼朋友一建議靈芝我就立刻去中藥房買呢?想來跟十四、五歲時,讀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有關。

《蜀山劍俠傳》所描寫的幾百個修行者之中最可愛的,就是小芝仙了,它是一株靈芝草,修行千年,集天地靈氣,能變化為人身。它在第十六回到二十回出場,還珠樓主稱之為「肉芝」,大概意指是可食之物。它化身為七、八寸一歲小童的外形,古代的一寸約為現代三公分,所以是個約二十二公分高的微型小童,「渾身如玉一般,只是白裏透青,沒有一絲血色,頭髮只有幾十根,也是白的,卻沒有眉毛,面目非常美秀。」

第一個發現這肉芝的就是小劍仙金蟬,他也是個粉妝玉琢的男孩,在山上追逐肉芝,想捉它回去跟自己玩耍,但它消失在山石的小洞中。不論是正派劍仙,或邪派劍仙,或其他生物修成的精怪,只要抓到這種肉芝,都會立刻一口把它吞下去,因為可以增加幾百年的修煉功力。令我聯想到《西遊記》裏的唐僧,妖精們個個都想把他煮來吃。《西遊記》第二十七回,妖怪白骨精在雲端見到唐僧就說:「造化,造化!幾年家人都講東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蟬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體。有人吃他一塊肉,長壽長生。」第一百回中,如來佛說唐僧前世是他的二徒弟金蟬子。原來還珠樓主給峨嵋派教主齊漱溟的兒子取名金蟬,典出《西遊記》。

這肉芝生長在安徽九華山上荀蘭因夫人所住的洞府附近,荀蘭因是峨嵋派齊漱溟教主的夫人,她帶着女兒齊靈雲、兒子金蟬住這洞府中。金蟬和肉芝,一個是人類,一個屬真菌科,兩者之間卻發展出小主人和寵物的因緣。一方面是金蟬天真友愛,另一方面兩個都是可愛小童形象,金蟬不忍心吃它,因為「好像有點同類相殘似的。」而且他心存正義感,認為靈芝修成人形不易,「平時又不害人,我們要幫助它才對,怎麼還要吃它?」

肉芝活在恐懼之中,它感應靈敏,知道金蟬會保護它。還珠樓主把兩者的互動寫得非常溫馨,金蟬對跪在跟前的肉芝說:「『小乖乖,你不要跑,到我這裏來,我決不吃你的。』那肉芝……一步一拜……金蟬用手輕輕將它捧在手中。」肉芝也回報金蟬,它用小舌頭舔他的眼皮。因為接下來金蟬參加除蟒妖一役的時候,就要靠肉芝在眼皮上舔的汁液來消去蟒妖噴出的毒氣。

這肉芝還精明到通達人情世故呢!小劍仙朱梅被邪派劍仙羅裊的白骨喪門箭射中,救回到荀蘭因的洞府後,全身冰涼,生命垂危。朱梅是金蟬的青梅竹馬小女友,他着急地祈求肉芝救朱梅。肉芝會否答應自己保護人的請求呢?才不,它只找道行高強的。要救朱梅,它得給她喝一大碗自己的血,耗去它三百年的功力,會丟掉半條命,所以對方必得給它重大承諾。它當然不找小童交涉。肉芝咿咿啊啊用只有洞主荀蘭因,即金蟬的母親才聽得懂的話溝通。荀蘭因給孩子們解釋說:「你等道行尚淺,難怪你們不懂。它說它要避卻三災,才能得正果。如今三災已去其二……要我在它捨血之後,對它多加保護,異日再遇大劫難,求我們救它,避免大劫。」小肉芝是絕對不肯吃虧的!

根據現代的科學分析,靈芝有增強免疫力,幫助治療癌症等功效。中國古代早就發現靈芝具有神效,把靈芝歸為草類,是藥草,真菌類是西方的科學分類。《爾雅》稱之「瑞草」,東漢張衡的〈西京賦〉稱之為「靈草」,《抱朴子》稱之「芝草」。但是要到還珠樓主才創造出幻化人形的可愛小芝仙。他想像力的背後是道家思想,《道德經》第四十二章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皆源自至高無上的道,人如是,動物如是,石如是,芝草亦如是,因為同出一源,自然可以變化互通。所以我們可以接受靈芝化為人的故事,西方人就很難想像出來。

比還珠樓主早生一百八十七年的曹雪芹,早已想像出草類化身人類的故事了,《紅樓夢》第一回說,賈寶玉前生為神瑛侍者,「看見那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絳珠仙草,十分嬌娜可愛,遂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遂脫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絳珠草就投胎為林黛玉來還淚。很有可能還珠樓主創作芝仙的靈感,源自曹雪芹的絳珠仙草。然而還珠樓主筆下的靈芝形象,遠比絳珠草「嬌娜可愛」四個字鮮明。

《蜀山劍俠傳》第二十回,荀蘭因夫人答應帶芝仙回洞府居住,人形芝仙鑽入石洞消失,它的原形現身了,「由洞中地面上湧現一株靈芝仙草,五色繽紛,奇香襲人。其形如鮮香菌一般,大約一尺方圓,當中是芝,旁邊有四片芝葉。」幾年前我親眼見過野生靈芝,在台北陽明山的山谷坡上,一家溫泉浴館裏,因為浴室裏又潮濕、又熱氣蒸騰,浴池旁的木柱上,生出一片紫褐色的靈芝,有我巴掌大小,硬梆梆地嵌在木柱上,完全沒有仙氣!

(作者為著名作家及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