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2-7-29
二〇二二年八月號
做得多,就得的多嗎?

「多做多得」,是今年高中考試中令人「發傻」而不知該如何下手的作文題目。

這題目之可怕,在於兩個「多」字是形容詞,而「做」跟「得」是動詞。形容詞或動詞有時一望便知是正面意義,但有時則不然。舉例而言,形容詞中如「溫暖」、「凶殘」各具正反面目。動詞也是,如「展笑」或「拳打腳踢」也含義清楚。至於這作文題中的「多」則曖曖昧昧。如「作惡多端」的「多」字雖只是數學,數學本無所謂善惡──但也不免沾了邪氣,「多福多壽」,則又明顯是好事。至於「得了報應」的「得」,決不是什麼好「得」。至於,讀書「心得」之「得」,則多半指好事──但「心得」二字又轉換了詞性,變成有名詞意味了。

既然「多」和「做」和「得」的善惡面目難定,要討論起來真有點戛戛乎其難矣哉!如果題目是「論誠實之重要性」,「誠實」二字是名詞,名詞比較顯得老實,不致讓十五歲的小孩因胡猜亂想而心慌意亂。

當然啦,出題高手很可能認為這題目更有彈性,更可以伸縮自如而左右逢源吧?

多說無益,且舉幾個例。

譬如說,市場上有個賣包子的老王,他的菜肉餡包子味道尚可,價錢不貴,且他的攤位看來乾乾淨淨,一般人可買了作早餐,也可以當午餐甚至晚餐。他原來只賣三個小時,七點到十點,因為他家離市場近,可以隨時從家裏把新做好的貨送過來,在他的小推車上再蒸一蒸,就熱呼呼地賣了。他每天大約賣掉四百個,每個賺五元,一個月算來有個六萬元的收入。

但因顧客要求,他把時間又延為五小時,到中午十二時才收攤,月入便接近十萬了。

這個,應該算是「多做多得」吧!老王多付出的是時間和體力,多得到的則是金錢。

但老王也有「失」,他晚上沒力氣陪小孩做功課了,陪妻子「談天」的時間也大大減少了,甚至跟顧客之間的笑容也要靠「擠」才能呈現。最糟糕的是他跟周遭其他攤販的關係居然也變糟了,他們忽然都懶得理他。

其實,更糟的還在後頭,他因睡眠不足,常恍神,出了幾件不大不小的禍事,例如車子的擦撞或手指頭切傷。

他終於痛下決心,一天只賣四小時,八點到十二點,因為備料也要花很多時間呢!兒子上小五了,功課也要多盯着點,禮拜天則陪陪家人──反正次日周一,是市場的公休日……。

「多」「做」,可以「多」賺到「所得」,但那個「得」裏往往包含着「失」啊!

不過老王的狀況還算好,因為他獨立自主。他要「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做多做少」也由他。他要用他的「做」去換取多少「得」,完全由他自己決定。老王後來又調整兩項辦法,其一是每個包子漲價二元,但若買十一個就會多送一個,老王又讓自己多賺了一點點(他漲的二元中其實有一元半是反應成本),但靠的是他新發明的「制度」,而不是靠「多做」。但至於「定制度」算不算「做」,此事就很難說了。

另外一個故事出現在《世說新語》裏,當時有位「聰明的虞媽媽」,她在嫁女兒那天,傳授了一番「為人媳婦」的守則:

「慎勿為好!」

意思是「千萬不要多事」,因為你不是新上任的「家族改革委員會」的主席,你是小媳婦,你應該「婆婆一個口令,你一個動作」。

原來,媳婦入門,很可能看不慣婆家的種種積弊。那「能幹」的毛病一旦發作,很可能想要大事整頓,那就立刻要發生「政權轉移」的危機局面:

「下水道要找人來通一通!」

「我的臥房我想改漆成淺灰色!」

「煮紅燒肉的醬油我想換個牌子,這家的太甜──不健康。」

……

「怎麼?這傢伙想篡位呀?」婆婆聽了不免想,「對了,現在且不理她,等明天吃晚飯的時候,我再來找機會公開羞辱她!」

所以,這虞家嫁出去的新娘子,其處境是跟菜場賣包子的老王大不相同的,她的狀況是「多做多失」。

這新娘子難道一輩子都不能做事或管事嗎?也不是,她得等,等到「二十年媳婦熬成婆」的那一天。在此之前,她最好裝傻,並且乖順聽話,有空多替二老捶捶背就好。

《列子》一書裏面「多歧亡羊」的故事更慘,有人丟了羊,便找人幫忙去尋,尋不到,又央求更多人一起尋,終於還是沒尋到,鄰居便說風涼話了:「呀!只不過丟一隻羊,弄那麼一大批人馬去找,居然還亂哄哄地都空手回來了!」失羊之人說:「因為路走着,就有了叉路,請人幫忙去走不同的叉路,不料叉路上又有叉路,終於只好放棄了!」《列子》書中於是出現「歸納者」之言:

「大道以多歧亡羊,學者以多方喪生。」

過了二千多年,我來做個「事後智者」,最好的辦法應該是「空拍」,空拍是「上帝的角度」,可以解決人類視線的死角(當然啦,還得要有一隻「笨羊」配合,如果是「聰明羊」,懂得藏在樹叢下或山洞裏,則需另用熱感應法來找了)。另個辦法是在羊體事先植入追蹤器,到時候便可循線尋找。

所以,靠「多」抓鄰居來「多」方尋找,對「得」回羊是未必有效的。但空拍法或植入法算不算某種「多做」,我不知道,因為也要投入大量人力去研究。

至於後半句「學者以多方喪生」,差不多就是「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悲劇。我們生為百姓,真不知該選擇讓眾蝨子一口吸乾全身的血呢?還是遭大蟒蛇三勒斃命?這些「多方」,解決不了八十億生靈作為政策「實驗物」的苦……。

本來,「多做」不及「多思」。「思」,或者也可以算廣義的「做」。但憑我們這些人類號稱或「蠢」或「慧」的「思」,大約也成不了什麼令人類「可『得』好處」的妙方。

如果依「考卷理則學」看來,要「多得」,好像唯一的方法就該是「多做」。而良性「多做」背後還該包括「多想」、「多檢討自省」。(哎,哎,說來,那林彪「不得好死」,難道是因為懶惰不「做」事而遭害的嗎?)可是一旦「制度」失效,世道丕變,「人性」一時又恢復為「獸性」,甚至在上者競以「撒謊」為能事時,則古老的「謙遜」、「正直」、「自約」、「仁慈」、「互惠」的老道德,或者是比較更能救人救己的不敗方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