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2-10-28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號
棄 物

哎,上次說到哪裏了?

哦!繳費,對了,繳費此事倒是快,問題是必須記得住。如今也有自行輸入款項的,但不免讓人有點擔心,不知道機器會不會像人,時不時竟會耍個詐。此事不算太累人,只要找到信得過的助手。感謝上帝,三阿嫂有個可靠的助理,換言之,三阿嫂是大丫頭,她還得另聘了個小丫頭。

─所以,我們還是再回頭再多談一下「垃圾那檔子事件」吧!原來我以為倒垃圾只是件低下的勞力的工作,所以,姑且以慈悲之心應之。為免另外兩個家人的麻煩,我就「善者多勞」好了。不料,及履其位,及執其事,才發現此事也頗需要一點腦子呢!

麻煩在於台北市的垃圾是分類的,表面上看起來要分類不難,分別裝在三個袋子即可。其一是廚餘,如剩飯剩菜。其二是可以回收再利用之物,如報紙、舊鐵鍋、塑膠罐子、紙盒子。其三是一般垃圾,如灰塵、頭髮、香煙頭、衛生紙。但凡事一涉分類便須判斷,而判斷之為事,其學問大焉。譬如說西瓜皮可以給豬吃,算廚餘沒錯(在台灣,廚餘的功能是作豬食)。酪梨(港人叫它牛油果)皮雖然很薄,應該不夠豬塞牙縫,不過豬大概也不太在乎。但酪梨那顆圓大的種子卻不可以給豬吃,豬如果傻乎乎地吃下肚,牠就會拉肚子,豬的主人和豬都不知禍端何在?此事背後的學問可大了,原來一般果實的核(也就是它要賴以傳宗接代的寶貝)多具微毒,野生動物或用直覺或透過經驗分析歸納,便知道「吃它的肉,可以」,「吃它的核,會肚子不舒服」。但家養的畜牲比較笨,便傻傻地吃下,並且傻傻地拉肚子。

唉,此事何以然,這立刻涉及到植物學乃至神學問題。「神學」,華人聽着不算什麼,但至少在英語世界,牛津、劍橋、哈佛、耶魯……其設校之初的焦點皆是想要研究「神學」,也就是華人說的「究天人之際」。

而酪梨種子或其他種子又怎麼啦?原來由於「不明者」的「聰慧設計」,種子皆具微毒(但加熱煮熟則毒性多半會消失),種子為何如此「包藏禍心」?原來植物希望來吃其果實的動物只取其肉,而棄其核。這樣,它才有辦法傳子傳孫。

果肉,或者只是它報答對方的小禮物。

至於這個聰明的「交換互惠政策」是誰設計的?是石榴樹、李子樹、西瓜、冬瓜自己悟出來的呢?還是由上帝主其事?這答案就靠各人自行決定了──簡單說,這是神學議題。

好了,對於一個一周要倒五天垃圾的我而言,倒垃圾之前還要做生物學功課,真是「戛戛乎其難哉」!

此外,由於懶惰,我常「順便」問親戚朋友:

「你知不知道,花圃中掃出的落葉,應該怎麼處理?」

答案不一。

有的說:「我不知道,我家沒落葉。」

有的說:「你晚上悄悄去倒在公園樹下,它就自己化入泥土了。」

天哪!這是什麼賊政策,人人如此,這還得了?公園三天就可以變成「落葉及枯枝的公墓」了。

有的說:「不是可以買『付費垃圾袋』嗎?照一般垃圾處理就好啦!」

唉,那些垃圾袋很貴,而且,它們的命運是投進「焚化爐」─但一進爐,就有「製造污煙及粉塵」的後果。人家落葉明明是可以肥田的好東西,卻拿它去進爐,豈不荒謬?但我又沒田可肥,真令人焦慮啊!

其中,還有一個「解惑者」乾脆說:

「哎呀!你別再東問西問了,我告訴你,『沒辦法!』絕對沒有解決方案!你相信我,去買垃圾袋吧!記得買超大號的!」

我於是痛下決心,自己去找市政府,他們才是正主子,在親友間胡亂問東問西不是個辦法!於是打一九九九,經過五六道「機器人聲關卡」,終於和一個叫「人」的對象說上了話。我急着把困難說了,對方要我提供一切個人資料,(難道怕我在落葉中偷放炸彈嗎?)又給了我許多密碼(我恨死了那些數字)。過了一小時,終於有個人打電話給我了,他告訴我,明晨九時以前,把裝落葉的大袋放在自家門口就行了。我連忙補問一句:

「先生,請問你貴姓?」

「我姓連,連戰的連。」

我大為感動,哎呀!竟有一個叫「人」的生物來跟我說話呢!並且保證明晨的服務,這人還有姓,想來是「真人」了(哼,別笨了,搞不好機器人也都東施效顰,紛紛給自己取了姓氏和名字)。當天我等不及九時,半夜三時就把「貨」送下樓去了。

而第二天,落葉也真的消失了,我感激涕零!

作為「倒垃圾的人」,其難,不在要有手勁,能拎它三袋重物,在於如何讓棄物各就各位、各展其長、各竭其力。這件事,在我看來,並不比量材而用人的行政院長為輕鬆──雖然,一個面對的是濟濟眾才人,另一個面對的則是身遭拋擲的廢棄物,但其間的道理應該是一樣的呢!

不過,最後,附帶來說點愉快的事吧,想當年,一千三百多年前,六祖惠能自廣東出發,越韶關,經江西,到曹溪求道(為了向先賢致敬,我曾兩手各拄着一根拐杖,親去爬這條跨省山路)。及至入寺,見了五祖,也只落得在廚房中舂米,但舂米並無礙求道,人家厲害,還是了悟了。只是,我想,舂米不算什麼,但不知哪一位高僧是「專倒垃圾的」?古人倒垃圾有點難,因為沒有垃圾車來收……。不過古人生活裏根本就少有垃圾,因為沒有塑膠……。這是我每天執行垃圾任務時縱容自己的一番胡思亂想,倒也有趣。

我搭着電梯,從六樓到一樓,短短十秒鐘之間,我把我家製造的問題推給了市政府,實在慚愧。我對自己說:

「你呀,你知道嗎?你有一天也會像一包廚餘─廚餘是讓豬吃下肚了,你呢,像莊子說的,在大化的把戲中變成了鼠肝蟲臂。或者,你不入土而入火,你進了另一種焚化爐,在一把烈火之餘,跟其他廢棄物一樣,化成了灰……。」

倒垃圾也有好處,不必遠攀韶關、大庾嶺,亦自能大澈大悟。

 

(作者為台灣著名作家、退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