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2-12-30
二〇二三年一月號
兩種截然不同的宿舍

從一九六七到一九七二年我在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校區讀比較文學碩士和博士,住過三個地方。第一年住威大的宿舍,一切很方便;第二年住學生自己經營的國際合作宿舍International Co-operative House,體驗到文化碰撞;第三年起租洋房一樓的房間,跟一位美國女同學共用廚房和洗手間,渡安靜的歲月。

威大的輝特宿舍在校園的東端,是大馬路詹森西路臨街的一座大樓,由宿舍走到比較文學系上課只需八分鐘,距離圖書館四分鐘路。宿舍一樓有大餐廳,不用煮三餐,可以專心讀書。大樓的形狀像兩本厚皮書夾着一個長筆盒,那筆盒就是電梯的位置,左邊書的部位是女生宿舍,右邊是男生宿舍,男女生共用四部電梯,出了電梯分道揚鑣。在一九七○年美國的風氣還算保守,不像後來同一翼男女生都可以住。我們研究生享有特權,住最高的十二層。由房內的大玻璃窗遠眺,左俯瞰校園,右俯瞰威州首府麥迪遜的街道,前方入目是滿斗塔湖Lake Mendota的波光。

兩人一個房間,共用一套衛浴設備。我的室友海倫.喬斯是位三十多歲的黑人女教師,她已經在學院教書,來威大進修英國文學博士。她的皮膚淺褐色,應該有白人血統,不像非洲留學生那種墨黑色。她把我當小妹妹照顧。有一樁小事件充分說明中美思想上的差異。那時雖然沒有手機,每個房間都有電話分機。一天晚上我們在用功,電話鈴響了,我接了電話,是說英文的男人用公事公辦的聲調,我聽得迷迷惑惑,好像說,這是麥迪遜本地花花公子俱樂部Playboy Club的經理,邀請你來做我們的兔女郎bunny。我忙插話說,你們找錯人了。對方說,沒有找錯。我忙說,我沒有興趣,就掛了電話。

在台灣聽過這本《花花公子》英文雜誌,是男生搶着偷看的色情雜誌,我沒有看過。也知道兔女郎穿著泳衣般的制服,頭頂兩隻兔耳朵,臀部裝飾一個繡球般的兔尾巴,在花花公子俱樂部當女侍應。我那麼瘦,怎麼會給俱樂部的探子盯上呢!他們在哪裏偷窺我?

海倫看我一臉驚惶和懊惱,關心地問:「怎麼回事?」

我說是本地的花花公子俱樂部找我去做兔女郎。

沒想到海倫臉上流露的是驚喜,她說:「啊!可以想像你穿上緊身黑制服,頭戴兔耳朵,多可愛啊!」

她眼中甚至流露欣羨的神色。我想了兩天才明白我們在觀念上的差別。我自幼受儒家傳統的薰陶,來自男女之防嚴格的台灣南部女子中學,認為做兔女郎犧牲色相、令人羞恥;認為侍應的工作比較低下。而美國社會上年輕人做侍應生很普遍,打工自給自足,可以驕傲地表現自主精神;且兔女郎小費之多其他侍應生望塵莫及。凸顯自己的性感是美國女孩引以為傲的事,何況兔女郎有機會躍升為雜誌的封面女郎,媲美著名的模特兒。你看,同一種行業,在東方令人覺得羞恥,在西方卻令人欣羨。

第一學年下學期我開始找第二年的住處。一天在校園外紀曼路上看見一座大型木構屋子門廊前有塊木板招牌International Co-operative House,進去問客廳裏在看電視的美國學生,從他的短褲和翹腳的姿態,顯然是住宿生。他告訴我這宿舍學生自己管理,一切大家開會決定。除了住宿,還供晚餐,清潔工作和晚餐都由住宿生輪流負責。他說歡迎外國學生入住,知道我來自台灣,就帶我參觀,一樓有客廳、餐廳、廚房,二樓女生住宿,三、四樓男生住宿,每層樓五個房間,每個房間住二到三人,每一層都有公用衛浴設備。我去看了一間女生的房間,非常寬敞,比大學宿舍房間大三倍,還有小陽台。宿舍費用只有大學宿舍的四分之一。

我立志做作家,怎麼可以不體驗真實生活呢?於是決定第二學年住這裏。校園附近非常多這種大房子供租用,通常是由兄弟會fraternity、姐妹會sonority承租做宿舍,像是足球隊員兄弟會、天主教姐妹會、榮譽生兄弟會等。而辦國際合作宿舍的威大美國學生很前衛,相信公社自治、相信國際文化交流。他們大部分是嬉皮hippies,男生女生都留長髮,女生愛穿蠟染布衣,男生愛額頭綁個編織繩帶。他們抗議中產階級的價值觀、抗議越南戰爭,我的室友就是威大黑人民權運動的領袖之一。

我是這宿舍唯一的外國女生,想其他外國女生不敢住,有一對挪威研究生夫婦住三樓,太太到我們二樓上浴室。男生中有印度生、泰國生、菲律賓生。其他二十多位都是美國學生。一住進來令我震撼的事就是迷幻藥。入住沒幾天,一出房間聞到隔壁房門飄出燒野草的味道,我問室友這是什麼,她說大麻。差不多每天我都聞到有房間飄出這種味道。嬉皮世代吸大麻很平常,更有吃LSD的。出國前在台中東海大學讀書時,教語言學的美國老師跟我說過,如果你到美國念研究所,在派對的場合千萬不要吃別人給你的飲料和糖,因為裏面很可能摻了LSD,吃了會對腦子造成永久的傷害。老師的話我謹記。

Hippies世代在性方面相當隨便,常常晚上我穿著睡衣上洗手間,撞見男生到二樓直入女生房間。我在兩周開一次的宿生大會中提出說,輝特宿舍的規定是,宿舍女生部開放男生參觀的日子,男生到了要大喊:「男生上樓了Man on the floor!」請男生沿用大學宿舍的成規,讓我有時間避開,我來自亞洲,風氣保守,請他們尊重。我發現在美國社會你要大聲出聲,別人就會尊重你。我甚至會當面糾正上我們樓層沒有喊通關語的男生,他只好向我道歉。室友告訴我,大家稱我為「多刺女孩prickly girl!」

隨時武裝也會累,所以在國際合作宿舍只住了一年,之後我搬進安靜的三層樓洋房,裏面住七個華人女孩,一個美國女孩。

(作者為著名作家及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