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八年撰寫《餘響入霜鐘：禪宗祖師傳奇》，寫到湖北黃梅縣四祖道信的真身塔（又名毗盧塔、慈雲塔），收集資料時，我深深震動！所謂真身，是指不壞、不腐之肉身，像道信這般修為深不可測的高僧，不僅預知自己捨報的日期，預知自己肉身不壞，也預知自己會坐鎮塔裏，俯視禪宗在人間興起流布，環視周圍繞真身塔經行、前來參拜、後世的出家人、在家居士。他將激勵出家人精進，凝聚居士的向佛之心。這位奠定禪宗基業的祖師圓寂後，繼續守護一代代人心八百年。
西元六五一年，七十二歲的道信知道捨報的時候到了，真身塔也蓋好了，想像初春三月那天，道信祖師站在真身塔南正門前，上萬人來幽居寺恭送他入塔，包括出家弟子、在家弟子、刺史、縣令等官員和蜂擁而至的民眾，他們擠在真身塔四周、在山徑上、在幽居寺每一個角落，人人都眼中含淚，望着真身塔，心中念着他的慈悲。是不是我也在這萬名送別者之中？為什麼每次讀到有關道信祖師和真身塔的材料，我都特別感動？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我，已經年屆八十，有機緣去禮拜真身塔嗎？
想像在真身塔正門前，四祖最後一次開示後，在眾僧的誦經聲中轉身走進塔內，新上任的弘忍住持和六位弟子跟着進塔，光線由南、東、西三扇門射入，室內明亮，北面牆下布置了大缸和香爐。弟子們進行師父的坐缸儀式，完成後他們分別由三扇木門出來，把三扇門用銅鎖鎖上。一年之後南面正門的銅鎖自行脫落，弟子入內，開缸發現師父的真身「容貌端然，無異常日。」（《祖堂集》）後來在寺內興建了四祖殿，把他的真身請到殿裏供養。據說明朝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年，四祖殿裏的真身，手舉至頭頂，吐火自焚，得無數舍利子。所以在二十一世紀，四祖留下的遺物也只剩下山頭這座真身塔，四祖寺裏各座木構殿堂，不知道頹壞了多少回，被戰火焚毀了多少回，皆非原物了。
我收集真身塔資料時，被這座建築迷住了。中國現存不少磚塔，它們都是下寬上窄形狀，如河南嵩岳寺塔、西安的大雁塔。四祖真身塔卻蓋了雙重屋頂，明顯地頭重腳輕，這樣的建築怎麼可能千年不坍塌？台灣地震時，磚房子不是很容易震垮？塔方形，高十一點三四公尺，約三四層樓高，三面有門，塔內為一房間，圓形穹頂。外牆上有蓮花、忍冬花圖飾、凸雕的漢字，雙層屋頂鋪了屋瓦、屋檐下羅列一排斗拱。但是慢着！這些刻花圖飾、精雕文字、屋瓦、斗栱，全都是模擬出來的幻相，整座塔除了幾塊青石，全是用磚砌成！也就是說，塔的每一塊磚入窯燒製前，都預先知道其在塔中的擺放位置，都預先塑好圖樣或字形，好幾千塊磚啊！磚燒成出來，天衣無縫地拼湊成這座塔！多麼精密的設計和執行！
建塔的材料要用磚，這個重要決定是誰下的呢？會不會是四祖？很可能。主持建造工程的弟子，一說是五祖弘忍，一說是僧人元一，總之是一位了不起的物理學家，深諳力學。塔的上部是磚砌的兩重檐屋頂，一定很沉重，但是連一根樑、一根柱也沒有用，照理說很容易坍塌，但是採用了巧妙的、幾重束腰設計，把上部的重量引到下面的須彌座。自西元六五一年完工，一千三百多年竟然沒有崩塌，如今屹立山頭。真是世界建築史上的奇蹟！
二○二五年四月終於有機會親身參拜真身塔了！第一眼看見真身塔，倒是置身意料之外的地方。那天下午四祖寺的明基方丈帶我們四位訪客—香港珠海學院老師王冰和趙錠華，翻譯家何蕙儀和我—驅車遊四祖寺周邊古蹟，第一站來到傳法洞，一座在四祖寺西北方向山峰上的小寺院，那裏有一處視野千里的觀景台，我往下望群巒大地，約一百多公尺外，鬱鬱樹木中出現一棟建築物的屋頂，雙重的灰瓦屋頂，我福至心靈，啊！這些深灰色屋瓦其實是真身塔的實心磚！
我們在真身塔之北的柏油路邊下車。啊，真身塔巍巍堂堂立在面前，塔外牆漆成米白色。這裏很熱鬧！塔下有三十多位比丘尼和在家信眾，雙掌合十，雙目半閉，臉上流露虔誠，正在繞塔行。後來明基方丈跟那些比丘尼談話，原來她們帶着信眾，由福建來朝聖。聽說目前全中國佛教最昌隆、出家人最多的地方，就是福建省。
再細細觀賞這座千年古塔，塔牆面上忍冬花磚的圖案保存完整。忍冬就是金銀花，該植物冬日不枯萎，其花蕾為常用中藥，能清熱解毒、通經活絡，有濟人功能，用在四祖這位神醫的塔上，非常適宜。細看屋檐下的斗拱，果真是長方形的磚砌出來的。方丈指出牆的四個直角線上原本用磚砌出大鵬金翅鳥（佛教護法神天龍八部之一）造型，現已殘不成形，用水泥填補凹處。他又指點正面蓮弧門上方的紅色字體是梵文，四面牆上端的字有些殘缺，應該是「迦毘羅城誕生塔」、「摩迦羅國證道塔」、「迦尸國轉法輪塔」、「舍衛國現神通塔」。
塔的內室今日開放，我快步進去，正前方的北牆下，安放四祖的雕像，用玻璃櫃護着。像前設有跪墊，我根本顧不得跪墊，不由自主地五體投地在清涼的磚地上禮拜四祖，心中充滿「法喜」的感覺，我願已償的感覺。站起來，看見正門擠進由福建來的比丘尼，明基方丈正跟她們說歡迎的話，接着比丘尼們入室，虔誠地向四祖跪拜，我感受四祖神識的智慧和清明依舊籠罩這座真身塔，我見證到，在佛教聖地，信仰正生氣蓬勃的躍動！
（作者為本刊顧問，著名作家、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