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5-8-29
二〇二五年九月號
那些人,那些事 (金聖華)

大同酒家門口的花牌。(金聖華提供)

有天,閒來無事,打開電視,不經意間看到了一個節目—《消失的味道》。熒光幕上,主持人在介紹一些傳統食品。看着他一面津津有味的品嘗鷓鴣燕窩粥、炸鮮奶等菜式,一面不勝惋惜的感嘆好景不長,不久的將來也許這些美食都會失傳,年輕的一代恐怕即將與之絕緣了。此時心中忽然觸動,這些不就是我以前在上環大同酒家經常嘗到的食品嗎?當時也不曾覺得有什麼特別了不起之處,如今回想起來,原來那些年中邂逅的那些人、發生的那些事,儘管瑣碎,儘管平凡,竟然全都充滿了前塵如夢、年華似水的滄桑與感慨。

前些時又有一次,跟幾位沙田小友一起去中環的中國會飲茶,餐廳以傳統點心聞名,當天服務員推介了「鍋渣」(其實我不知道這個寫法是否正確),那是一種外酥內軟的油炸小食,在老牌酒樓裏時常伴着如今席上亦很少見的「金錢雞」上碟,然而那天在座的五位小友居然沒有一個人知道此物是啥,她們全在香港土生土長,唯獨我一個原籍上海的客人卻對此懷舊粵菜耳熟能詳,說起來,自然又是當年在大同酒家吃慣吃熟的緣故。

提起大同酒家,恐怕現在只有老一輩的食客仍然留有印象吧!就算是我這個當年經常在此出入的當事者,如今要是有人問我這酒家在哪裏,我也只能說位於上環,至於確切的地址,也是我為了撰寫這篇文章而特地在網上查到的—上環德輔道中二百三十四號,文華里交界處,目前永安中心的對面。

那是一棟樓高五層的舊式建築,門口有一條電車路,不時有電車經過,叮噹作響。酒家進門比較窄,越往上的樓層越寬敞,踏進一道拉閘的電梯,可以直達五樓。記憶中,五樓最特別的地方,就是設有一群女招待。她們穿著姹紫嫣紅的真絲旗袍,質地講究,剪裁得宜,突顯出纖瘦的蜂腰和玲瓏浮凸的身材。一張巧嘴,那口悅耳的廣府話,比起吳儂軟語的嬌嗲來也不遑多讓。看到熟客,一迭聲「什麼伯、什麼哥」,叫得個親切,最讓人貼心的就是客人無需開口,就會給帶到熟悉的桌子、熟悉的位子。當然,隨後奉上的一壺茶,必定是一向喝慣了的,濃淡合意、熱度恰當。上菜時,哪位客人喜歡炸子雞的哪個部位,誰誰誰又喜歡魚頭或蟹腳,眼尾也不用抬,已經給妥妥夾到碟子上了。這樣的服務,難怪生意興隆、客似雲來。因此,大同當年就成為了紳商名流的酬酢之地,炒股茶敘的熱門場所。梁鳳儀第一部財經小說的起首,就是以大同酒家為場景的。

其實,對於大同酒家,我在婚前很少去,直至結婚後才順理成章的經常光顧。記憶中,大同除了那一群大方得體、艷麗出眾的女招待,還有典雅古樸的裝潢,包括牆上懸掛的名家字畫,以及室內陳設的紅木家具。如今網上盛傳的那副廣州大同對聯:「大包易賣,大錢難賺,針鼻削鐵,祇係微中取利;同父來少,同子來多,簷前滴水,何曾見過倒流。」據說香港大同也有書法家區襄甫書寫的版本鑲在鏡框裏,只是我當初不曾留意,如今也下落不明了。至於珍貴的紅木椅(粵語「酸枝椅」),倒是還留了兩張,椅背鑲了雲石,椅子上端雕刻了兩隻面對面、形態生猛的雄獅,中間捧着一個地球。二○○七年遊歷青島時,居然在蔣介石故居「花石樓」中看見好幾張跟大同一模一樣的太師椅!

在網上又看見一張照片,說到農曆新年時,上環大同酒家會燒炮仗舞獅慶祝。這倒是勾起了不少往事。記得結婚當天,因為東主有喜,「事頭」(粵語「老闆」之意)馮儉生先生的長子娶親,大同全店上下當然是大肆慶祝了,門口掛上了大大的花牌「馮金聯婚宴客」,兩旁綴以「雙喜」字樣,下書「百年好合」、「五世其昌」的對聯。那天筵開一百桌流水席,先讓全店員工入席,隨後再宴請其他親朋戚友。身為新娘,我只記得自下午五六點開始直至接近午夜時分,一直就在五層樓裏上上下下打轉,不停的敬酒、不停的換衣服。當天最難忘的還有老爸捨不得的模樣,以及家翁那張喜氣洋洋、笑得合不攏嘴的臉!

相信那天馮老先生一定是特別高興的。他從小家貧,聽說七歲就抓了一隻鑊鏟自鄉下來香港打工。當時在店裏學烹飪,因為個子矮小,還得在腳下墊上一張小板凳才夠得上菜鍋。他畢生克勤克儉,發奮圖強,從無名小郎,一步步努力向上,終於成為名店大同第一把交椅的人物,在飲食界享譽甚隆。由於一輩子勤於工作,到五十歲過後才老來得子,這一來卻連續生了十個子女。除了長女早婚,長子承繼衣鉢之外,其他孩子都先後送到外國去留學。到長子結婚那年,他已屆七十八歲高齡了,想到自此馮家可以開枝散葉,自然老懷甚慰。也因為如此,家翁一直對我這個不依循廣東傳統習俗規矩的兒媳特別關照,見面時總是和顏悅色客客氣氣,還不時在其他子女面前帶有鄉音而又中氣十足的誇獎說:「你們讀書得向姐(我嫌『阿嫂』這稱呼老氣,讓外子的弟妹叫我『姐姐』)好好學習呀!她可是石屎(碩士)底的呀!」(當時我剛從美國得到碩士銜返港,仍未去巴黎攻讀博士學位。)在我的心目中,他就是這麼一位和藹可親的老人家,從來也沒有想過在他昔日的生命中,曾有什麼輝煌的往績、動人的故事。

那些年,大同店裏除了最膾炙人口的出品如坊間最愛的叉燒包、脆皮雞、化皮乳豬等之外,凡是粵菜體系中鮑參翅肚的名貴菜式,都應有盡有。那時吃魚翅鮑魚是等閒事,無論是天九翅還是二頭鮑,也不覺稀罕。記得每逢農曆新年前,外子就會跟老爸去新界農場選購一棵特大的桃花樹,放在店舖的當眼處,那可是講究技術的要事,必須選上一株新年伊始恰好花開燦爛的好樹,才是整年生意興隆的好兆頭。大年初二開年的日子,全家老少都到大同去飲茶,放鞭炮、賞桃花之餘,吃一碗鋪滿蟹粉蟹膏的「鴻圖伊麵」,表示新年大展鴻圖。除了一般酒席,大同酒家在一九五九年和一九七○年都舉辦過滿漢全席,那可是得連續幾天一日三餐不斷飲食的盛宴。我雖然不曾參與其事,卻也曾經嘗試過「小滿漢」,即把全席中最精華的菜式集中起來,併為一桌,印象最深刻的是熊掌和白鶴湯,前者帶膻,味同牛筋;後者則鮮甜無比,一嘗難忘。大同滿漢全席的資料,江太史孫女江獻珠女士編撰粵菜食譜時,曾經向外子商借參閱。

一向以為大同酒家是先在廣州開業,然後才發展到香港的。這次參閱網上的資料,才發現香港大同開設於一九二五年,廣州大同成立於一九三八年,原來我所熟悉的上環酒家,才是始創的老店。再往下看,更發現從未知曉的訊息:廣州大同的前身名叫「廣州園酒家」,一九四二年才由香港大同酒家老闆馮儉生聯同友人「買枱」,改招牌為「大同酒家」,並由馮儉生出任總經理,由於經營有道,門庭若市。後來因為種種糾結難解的原因,馮儉生才放棄廣州的業務,返回香港專心經營上環的大同。這麼錯綜複雜的內情,怎麼從未聽家翁或馮家任何一位成員提起過?也許,從前的長輩不會在小輩面前訴說心事;也許,小輩聽了長輩的見聞也不曾留心,於是那些昔日的事跡,就恰似水過鴨背不留痕,風吹絮散無覓處了!

近年來,我曾經訪問過數十位各行各業的翹楚,為他們撰寫讚詞,因而對他們的生平相當熟悉。遺憾的是當年的自己,少不更事,對近在身邊的長輩反而似親切而疏遠、似了解而陌生,竟然完全沒有意識到眼前的耄耋老人,在他那長達八十五載的生命中,原來摺摺疊疊收藏了這麼多跌宕起伏的精彩事跡。試想想,一個沒有學歷、沒有家勢的鄉下孩童,到底是憑藉什麼,才能夠赤手空拳闖蕩江湖,開創出一片艷陽天?那該是多麼勵志動人的故事!此外,大同酒家那一群身懷絕技的老師傅,他們的馳名佳餚、拿手名菜,為什麼當年的我從沒想過要悉心採訪,筆錄下來傳諸後世呢?

俱往矣,那些年的那些人、那些事,就如消失的味道,如今已經在歷史的長河中給冲刷、洗淨,逐漸流逝了。

(作者為本刊顧問,著名翻譯家、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