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我們這些幼小的人兒,和大人們一道經歷着長沙城裏酷烈的天氣。冬天的嚴寒;夏天的酷熱;春天的陰濕。似乎只有秋天好,秋高氣爽。為了對抗不好的天氣,家家都要吃很多辣椒。在長沙人眼中,最辣的辣椒也沒什麼可怕,也受到歡迎。因為吃辣,長沙人中有不少脾氣暴躁。我也能吃辣,我有時脾氣也很大。但更多的長沙人,脾氣並不壞,而是非常熱情,熱情而純樸。我們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讓客人來家裏吃飯。如果某人去拜訪一家人,到了吃飯的時間卻要離開,主家就會用力拖住留客。已經是吃飯的時間了,你到哪裏去?不管去哪裏也得吃飯啊!不要走不要走!於是客人只好留下。這種性格同辣椒也有關係吧。
我上小學期間,就在好幾個女同學家吃過飯。我也常在鄰居家吃飯。
蝶住在鐵路邊的破棚屋裏。我在一旁看她做飯。她一炒辣椒,我倆就噴嚏不停。她做的酸菜湯也別有風味,有股異香。可是我要回家了,我怕家裏人罵我。蝶喊不住我,我抬腳就往外走了。可這時蝶的大個子媽媽剛好從外面進來了,她一把抓住我。
「小小哪裏去?吃飯吃飯,吃了再走。」
她這一吆喝我就沒辦法了,總不能不給大人面子啊。我只好乖乖地坐下等飯吃。
「我說了不要你走嘛,怎麼能飯都不吃就走?」蝶高興地笑着說。
飯菜一端上桌,我們三個就開始邊吃邊聊。對長沙人來說,請客吃飯常常意味着在一塊聊天。蝶的媽媽非常健談,她談到我們的學校,學校裏的老師們。我覺得她對老師們的評價很中肯。她讓我在學習上幫助蝶進步,我點頭答應。
「看人家小小多斯文,天生是讀書的料子!」這位母親說。
她說得我一臉飛紅。蝶在旁邊偷着笑。酸菜湯真好吃啊,我吃了兩大碗飯!
吃完飯,蝶的媽媽又叫蝶送我。蝶一直將我送到馬路上,我們才分手。
吉的家在小街上,她家是大家庭。如果她的爸爸媽媽全回來了,就會有七八個人一塊吃飯。有時我沒有及時走掉,也被她家的大人拉住讓我吃飯。這個時候客人哪有不吃飯的理?她爸爸這樣說。於是只好不走了。在吉的家裏,大家一塊坐在桌旁吃飯時很熱鬧,各人講些新鮮事,也不讓客人冷落,各種問題問我,因為都對我們院子裏的事有好奇心。每當這種時候,吉就特別滿足,因為我滿足了大家的好奇心,也因為我這個客人是她帶回家的啊。
吃完飯,吉也要送我,一直送到那條水溝的盡頭,說不完的知心話。
啊,這就是長沙人。不論是老的和少的,到了家裏就是他們的好朋友。好朋友就得一塊坐下吃飯。辣椒刺激我們的胃口,也激起我們的熱情。這種一塊吃飯的熱情一直延續到今天。但我覺得只有家常便飯才顯露真情。
(作者為中國著名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