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一九七七年一月二日我帶着兩大箱行李到紐約州的艾伯尼市機場,離開任教四年半的紐約州立大學,飛去香港跟胡金銓結婚,但這次旅程之目的地不是香港,而是印度首都新德里,金銓一天前已經由香港飛去,擔任第六屆印度國際電影節的評審,我去跟他會合。
我在新德里待了十三天,生平首度投入電影圈,竟是置身印度的電影節活動,每天跟着他參加宴會和看參賽電影。我們都知道印度電影市場以通俗歌舞片為主,那是貧苦大眾遺忘現實的迷魂湯。然而印度國際電影節卻辦得很嚴謹,參賽金孔雀獎的都是藝術水準高的各國影片,評審團則邀請各國著名導演和影評人,評審團的主席就是印度導演薩雅吉.雷(Satyajit Ray),他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導演之一,拿過康城、柏林電影節大獎。
金銓的《俠女》是在一九七五年五月於法國康城獲「卓越技巧大獎」(the Grand Prix de la Commission Superieur Technique),他是第一位獲得西方重要電影節大獎的中國導演。一九七七年一月是他首次擔任大型國際電影節評審,由康城獲獎起到印度電影節,這一年零七個月他在做什麼?我查了他的年譜,他沒有籌備或開拍電影,卻全世界各地跑。國際電影節邀請《俠女》、《忠烈圖》、《迎春閣之風波》參展,依次為倫敦、珀斯、愛丁堡、墨爾本、雪梨、紐約、洛杉磯等電影節,他應邀隨片出席討論會。的確,作品要在國際影展中面世,各國影評人和觀眾才有機會欣賞,他才能建立國際聲譽。此外,他到各地大學演講,談老舍作品或講有關電影的題目。一九七六年十月我請他來紐約州立大學艾伯尼校區演講,才有緣跟他相識。
這次金銓擔任電影節獎的評審,可說是首次參與國際電影圈的內部運作,跟電影大師薩雅吉.雷、獲柏林影展大獎的瑞典導演維果.史約曼(Vilgot Sjöman)、前衛匈牙利導演彼得.巴斯科(Péter Bacsó)等平起平坐,我回想那十幾天金銓的狀態,真是意氣風發!電影節的嘉賓都住阿育王酒店(Ahsok Hotel),是印度政府經營的大酒店,常招待國賓。
我到達的第二天,電影節開幕大酒會在阿育王酒店的會議中心舉行。我人還有點昏沉,因為時差沒調過來。於是穿上洋裝,化了點妝,跟着金銓進入酒會會場,他拖着我到處走,跟他認得的人打招呼,每見一個人就介紹我是他的未婚妻(fiancée)。我在東海大學大四的時候,獲美國新聞處選為台灣的學生代表,參加四十五天旅美教育訪問,出席過不少西式酒會,我會手拿一杯酒,從容地跟陌生人天南地北地聊。所以這種酒會我能應付。胡金銓一把拉我到一個洋人小老頭面前,以洋人的標準他個子不算高,不到一七○公分,瘦臉兒,很有精神。金銓跟他熟絡地打招呼,指着我說:「My fiancée。」
對我說:「這位是卡山先生。」
卡山先生好像對「未婚妻」一詞很有興趣,咧大嘴對我笑。我不知道他是何許人物,就東拉西扯:「你從事電影業嗎?」
感覺得出金銓在旁邊瞪大銅鈴眼,知道說錯話了。卡山先生眨眨眼答說:「嗬,我寫小說,有時也拍拍電影!」
我馬上把話題轉到小說寫作上,跟他討論如何運用象徵的議題。我們在talk shop,三句不離本行談文學創作專業。金銓看我應付得宜,就走開跟影評人交談去了。
離開卡山,找到金銓,問這位言之有物的前輩是何人?他說:「就是拿過兩次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導演獎的伊力.卡山(Elia Kazan),《君子協定》、《岸上風雲》的導演。」天啊!我竟然問他「你從事電影業嗎?」而他竟然幽默地答:「有時也拍拍電影!」正因為他成就高,自信強,所以那麼從容大度!我在大學和研究所仔細讀過美國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的《欲望號街車》、《玻璃動物園》、《熱錫屋頂上的貓》、《大蜥蜴之夜》,這些話劇在紐約百老匯劇院上演的時候,話劇的導演正是卡山,在他指導下每齣戲都一炮而紅。
卡山先生是電影節的貴賓。其實還有兩位閃亮的貴賓,我想他們都是看薩雅吉.雷的面子才飛來出席,美國請來卡山;歐洲請的是意大利導演米開朗基羅.安東尼歐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他的影片以現代主義著稱,康城、威尼斯、柏林大獎都拿過,他一九七二年拍的文化大革命紀錄片被大陸禁演,鬧得全球聞名,這次他只出現一下下,我見到人群中的他,驚鴻一瞥;另一位嘉賓就是天王導演黑澤明,我在台大讀外文研究所那年,看過他的《羅生門》,他對人性的挖掘深刻無比,令我拜服!電影節的開幕片就是他一九七五年的作品《德蘇.烏扎拉》,他鏡頭下酷寒地帶的大自然之美震撼我;情節的推展不像《羅生門》那般轉折而逼人,而是從容而溫柔。
酒會上黑澤明正在跟評審之一的日本影評人說話,金銓拉着我過去,日本影評人把金銓介紹給黑澤明,一八四公分的高個子,六十七歲了,面容現一絲傲氣,眼角和嘴角現風霜痕跡,他側頭對金銓說:「恭喜你得康城大獎。」
金銓心中一定滾騰着喜悅,因為得到偶像的祝賀了,他拍《大醉俠》前,研習分析黑澤明的《七武士》不知多少遍!這時如巨塔的薩雅吉.雷過來了,高度一九四公分!金銓得仰頭望他們兩人。不苟言笑的雷先生,有張輪廓分明、如石雕的臉。站在我旁邊的彼得.考維(Peter Cowie),《國際電影指南》的編輯,對我說:「亞洲三大導演都在這裏了:黑澤明、雷和King Hu(胡金銓)!」
我愣了一下才悟出,金銓的國際地位奠定了,也悟出國際電影界期待出現一位來自中國的傑出導演久矣!
(圖片由鍾玲提供。作者為本刊顧問,著名作家、學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