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5-12-30
二〇二六年一月號
明月伴我行(金聖華)

二○二六年新春伊始,迎來了《明報月刊》創刊六十周年的大好日子。

回首往昔,我與《明報月刊》結緣迄今,也已經足足四十個年頭了。一九八五年,剛從索邦大學獲得博士學位返港兩載,巴黎舉辦大型巴爾扎克國際學術研討會,我應邀前往參加會議,將歷年來所研究的項目—從傅雷的翻譯論巴爾扎克在中國流傳的情況,作為專題,在會上發表。會後,再把資料整理成文,以「從巴爾扎克國際研討會談巴學淵源」為題,投稿《明報月刊》,喜獲接納,刊登於該年第二三五期,這篇文章,是我和《明月》聯繫的啟端,也標誌着我學術生涯嶄新局面的開展。

從一九八五年起,往後的二十年,正是我在事業上砥礪前行的歲月。在學術高峰前斜坡奮進、峭壁攀登的痕跡,於刊登《明月》的眾多作品中宛然可見。一九九三年發表了兩篇訪談錄:〈傅聰心目中的傅雷─傅敏訪問錄〉及〈心如水晶一般透明─傅敏心目中的傅雷〉,這兩篇文章,是因為編撰《傅雷與他的世界》一書而特別催生的,之前兩載,法國文學翻譯大家傅雷逝世二十五周年,亦正值香港翻譯學會成立二十周年,身為會長,我特地邀請傅雷哲嗣傅聰來港義演一場,為促進學會翻譯事業募款,也為紀念傅雷而出版第一本專集。專集裏的文章,出自許多名家的手筆,包括柯靈、楊絳、樓適夷、黃苗子、羅新璋、劉海粟、林文月等,當然少不得傅聰、傅敏的參與。當時,傅聰表示他的藝術都呈現在音樂裏,文字不是他的專長;傅敏則低調謙遜,除了一篇懷念父親的短文之外,再三婉辭,不願再動筆,後來幾經遊說,並提出由我提問筆錄,書之成文,昆仲二人才肯接受訪談,完成了這兩篇情真意摯的感人之作,填補了專集的空缺,並率先在《明月》發表,以饗讀者。

除此之外,還發表了另外數篇重要的翻譯家訪談錄,包括〈明月來相照—林文月教授訪問錄〉(一九九四)、〈余光中的「別業」:翻譯─余光中教授訪問錄〉(一九九八),以及〈冬園裏的五月花—高克毅先生訪談錄〉(二○○○)。其中,〈明月來相照〉剖析了台灣大才女林文月的內心世界,談到了她對於學術界女性家庭與事業的矛盾、生命的感悟等重要課題,娓娓道來,細膩動人。《明月》發表此文時,還特地以半頁的篇幅,來刊登林文月的大學畢業照,清麗脫俗,嫻雅靈秀。余光中的訪談錄特別着重先生對翻譯的重視以及對譯文體禍害中文的憂慮。高先生的訪問,則是我遠渡重洋,從香港到美國佛羅里達州的冬園市去登門完成的。當時高先生已屆八七高齡了,依然精神抖擻,筆耕不輟,他也是《明月》的長期投稿人和支持者。高先生住的社區,叫做「五月花」,他的生辰在五月,而我到訪的那些日子,是一九九九年的五月艷陽天,因此,訪問稿就以「冬園裏的五月花」為題。這篇訪談錄,詳述了高先生畢生涉及中西文化、中英雙語的故事,迢迢長途,悠悠歲月,真是「一言難盡」。

二○○○年三月,我在《明月》發表了一篇文章,名曰〈「活水」還是「泥淖」—譯文體對現代中文的影響〉,原本以為拙文微不足道,誰知道文章發表後,竟然一石激起千層浪,首先是內地的《參考消息》由三月十七日至二十二日連續六天轉載,接着各地的讀者來信如雪片飛至,紛紛表示贊同文章內容,以及對於現代中文慘受譯文體污染,以致變得不中不西、非驢非馬的深惡痛絕。說真的,我寫文章以來,從未收到過這麼多熱烈的響應和回饋,可見當時作品在《明月》上首發,是多麼的影響深遠!

另外一篇在《明月》發表的重要作品,刊登於二○○三年十一月—〈文學巨匠黑塞心目中的傅聰〉。傅聰淡薄名利,視富貴如浮雲,對他人的褒獎或讚譽,一向不放在心上。有一次到訪他在倫敦的寓所,問他要些有關他音樂成就的評論資料,他隨手在茶几下、鋼琴底抽出幾頁皺巴巴的紙張,毫不在意的塞給我。唯有這篇出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黑塞的文章,他卻視之為珍寶,慎重其事的親自請我為他翻譯成中文。事緣黑塞於一九六○年某天晚上不經意間,在收音機上聽到了一位音樂家在演奏蕭邦作品,立刻驚為天人!他不知道傅聰是何許人氏,只知道這位年輕的演奏者來自遙遠的中國,卻彈奏出真正的「蕭邦」,在出神入化的琴韻樂聲中,他感受到了紫羅蘭的清香以及藝術沙龍的氣息,就像蕭邦本人在彈奏一般。感動之餘,黑塞寫下了〈致一位音樂家〉一文,但不知道投向何處,當時親自印了一百多份,分發知心朋友,希望有一天訊息能夠輾轉傳到陌生人傅聰手中。結果,文學大家與音樂大師素未謀面,卻在超越時空的某處某時驟然相遇了,從而成為心靈上的莫逆之交。我能夠把這段感人肺腑的佳話譯成中文,率先發表在《明報月刊》,真是一種難得的機緣!

自二○○五年至二○二五年的二十載歲月,除了翻譯,我亦積極從事文學創作。二○○七年穿針引線,促成了一段文壇善緣。該年十月,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在北京大劇院演出,我說服林青霞跟我一起去看戲,並答應第二天帶同她去拜訪學問大家季羨林。十月九日那天,我們如願在三○一醫院見到了季老,青霞滿懷孺慕之情,要求握握季老寫過千萬文字的手,希望討一點文氣。誰知道這一握,可真是心誠願遂,自此,青霞文思泉湧,經我引介,與時任《明月》的總編潘耀明先生相識,當年並完成了〈完美的手〉一文,跟我的〈有緣一線牽〉一起投稿於《明月》。自此,林青霞跟《明報月刊》結下了不解之緣。隨後近二十年來,所有重要作品都先後在《明月》發表,成為期刊矚目作者之一,而青霞的四本著作《窗裏窗外》、《雲去雲來》、《鏡前鏡後》、《青霞小品》所結集的文章,也多數出自《明月》的園圃。由二○二五年開始,青霞更為《明月》的副刊《明月灣區》開闢圖文並茂的專欄「青霞園地」。當年叱吒風雲的影壇巨星,由五光十色的紅毯,跨進了遼闊青翠的綠茵,正式蛻變為文壇健將,《明報月刊》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不容忽視。

二○一三年,承蒙潘耀明邀約,與張曉風、林青霞、鄭培凱一起在《明報月刊》開闢散文專欄,當時,老總問我有關專欄名稱的意見,我遂提議以「心田集」為欄名,寓意四人同耕寶貴園地,各據一方,敞開心懷,抒發己見。這題名幸獲接納,自二○一四年初開欄起始,連用至今。十餘年來,同欄文友或因事忙暫時退場,或因有緣陸續加盟,我卻始終堅守陣地(還有張曉風),未曾稍懈,至今已經寫了過百篇文章了,此外,這些年來,凡是撰有特殊的文藝長稿,也必然會在《明月》首先發表。其中大部分文章已經結集成書(詳見《樹有千千花》(二○一六)、《談心—與林青霞一起走過的十八年》(二○二二)、《人來人往》(二○二四)等作品)。

二○一六年,《明月》有意改革翻譯專欄,主編向我邀稿,當時既然已經投入《心田集》,就無暇再開闢另一個戰區了,於是介紹了三位生力軍,開啟「翻譯三菱鏡」。三位作者都是我歷年來教過的傑出學生,白立平任教嶺南大學翻譯系,金嘉倩為教育局質素保證分部計劃總監,吳富強則是翻譯公司負責人,三位各有專長,分別從不同角度來剖析翻譯的要訣,如同在餐桌上供應各色佳餚,令讀者品嘗。其後,吳富強因事忙暫休,由都會大學人文、語言與翻譯學系助理教授汪卿孫接棒迄今。

邁入二○二○年,介紹趙夏瀛醫生加盟《明月》的陣營,趙醫生乃高錕的家庭醫生,對於這位諾貝爾獎得主罹患腦退化症的經過情形及病後治療,瞭如指掌,為讀者從頭細說,特別感人。

行文至此,靜夜沉沉,月色溶溶,回想過去,多少個無眠的夜晚,都在伏案振筆中度過。四十年來,是天際的一輪明月,伴我共度漫漫長宵。不錯,平生努力的三個方向:專業研究、文學翻譯、散文創作,都跟《明月》息息相關。當年,是《明月》肥沃的土壤,讓我在其上灌澆心苗;如今,是《明月》寶貴的園地,令我在其中殷勤耕耘,月行卻與人相隨,感謝四十年來,《明月》一直助我成長,伴我前行。

在現今世代,一份高端的純文化期刊,能夠生存於滾滾紅塵之中,屹立不倒一個甲子,的確可說是奇蹟!謹以此文,向《明報月刊》致賀致敬!

(作者為本刊顧問,著名翻譯家、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