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勘外景的路線，金銓在〈旅韓雜記〉（胡金銓、鍾玲：《山客集》，一九七九）中有記載。第二次我們五人由香港飛抵漢城金浦國際機場，韓方合作公司的老闆韓甲振、帶勘景隊的韓國成員，即製片和翻譯來接機。我們勘景隊南下，由京畿道，經忠清道、慶尚道、全羅道、到濟州島，由釜山機場回香港。古蹟方面，看了七座古佛寺、十多座古建築、或古建築群，還看沿途的風景，如玉筍峰、天帝淵瀑布。每到一個場地，金銓就進入全神貫注狀態，想來他腦子裏正空前忙碌做配對工作，眼前的景適合〈空山靈雨〉、〈山中傳奇〉哪一場戲用呢？是不是兩部電影都可以用呢？攝影機放在哪裏？他對兩部戲分場劇本的內容瞭如指掌。

金銓看到合適的場地，他都會立即素描一張「外景草圖」，上面註明他的構想。為這兩部電影他畫了幾百張草圖。勘景時用一個頗為簡單的小工具，拿着小桿子把長方形的小鐵框貼着右眼，站在不同的地方看景，我問他那是什麼？他說：「最原始的導演取景器（director's viewfinder）。」

小鐵片做的，形狀如電子儀器上顯示的9字，上面的長方形洞呈現銀幕的比例1.85 x 1，9字的一豎就是把手。我跟他借過來，透過取景器看，果然效果顯著，眼前河邊樹林有座古代小亭，可是旁邊有柏油路，電線桿，我走動找到一個角度，把路和電線桿都擋在小鐵框外，時光就回溯幾百年。金銓還說：「手上沒有取景器時，可以雙手一正一反，用拇指和無名指，比出一個長方形來看景。」

他用手比給我看。八月電影開拍前，我陪金銓到九龍一家攝影器材店買到金屬的圓桶取景器。

勘查每一座佛寺，都要進入深山，我們穿過木構的山門，匾上為漢字寺名，沿碎石路走，路旁溪谷流水潺潺，走一段長路才到達天王殿，接着是鐘樓、鼓樓，真有中國古寺的味道，因為建寺年代大多在唐朝、宋朝，建寺的朝鮮和尚遠赴中國佛寺來拜師求法，他們回國皆按中國形制來建寺，只是規格小些。如全羅南道光州市以東的白羊寺，就建於初唐六三二年。而且他們歷代修補也盡量維持古寺原貌，怪不得金銓堅決到韓國拍實景！

兩部電影拍中佛殿建築，場地大都是第一次勘景看的佛國寺和海印寺。第二次勘景，金銓找到很多〈山中傳奇〉的場景，大部分是慶尚北道慶州市附近的古建築，〈空山靈雨〉也有幾場戲在那裏拍，包括良洞村建築群、西嶽書院、南山洞二樂堂之書出池、瓢巖齋，還有新羅時期諸王的墳陵及旁邊的松林。這些都是政府管理的觀光地點，裏面沒住居民，所以租借方便。

如果金銓看到可用來拍〈山中傳奇〉的景物，會加戲，更改我的分場劇本，這種例子還不少。如他第一次勘景，在離首爾不遠的李氏王朝裕陵，看見兩列石人石獸，就加了書生何雲青（石雋飾）在旅途上看見女鬼依雲（張艾嘉飾）的一場戲，依雲穿白色古裝，清麗脫俗，坐在大石象上吹笛，周圍迷霧濛濛，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山中傳奇〉有一場戲，官員崔鴻至（佟林飾）帶雲青路過依雲和她母親開的酒館，兩位就進酒館小酌。這場戲中，鴻至把依雲介紹給雲青，鴻至和依雲母親則敘舊情。我們到慶州市城外東川洞的瓢巖齋勘景，即慶州李氏宗親的祠堂。大門匾上寫山仰門，依中國祠堂建築模式，三連屋頂一高兩低的三川門。中庭周圍有正廳和西廂房，正廳空着，沒有牌位，這裏已經變成觀光景點。金銓設定瓢巖齋為依雲的酒館和家。

金銓走出大門外勘查，他眼睛一亮！瓢巖齋背靠石山瓢巖，小山頂上居然有灰瓦大門和圍牆建築！我們拾階爬到山頂，打開大門，裏面沒有房子，而是用木欄跟屋頂護住的一塊石碑，碑上刻有漢字長文。我們走到門外，站在小山頂俯視瓢巖齋。金銓說：「好極了！這個門牆可以作為喇嘛（吳明才飾）的新家。你看，有多少拍攝角度！這裏可以俯拍瓢巖齋，在山仰門外可以仰拍瓢巖山下和山頂一上一下兩座建築，崔鴻至可以在瓢巖齋的中庭看到喇嘛站在山頂，依雲母親可依由瓢巖齋側面窗子，看見喇嘛走下山坡。」

於是他加了一段戲：鴻至和依雲母親發現喇嘛搬進山頂房子，兩人驚慌失措。

金銓在濟州島找到幾個景點，日出峰和龍頭岩，外景草圖都畫了，可是像其他無數張草圖，拍攝時都沒用上。倒是用了濟州島南部的天帝淵瀑布，是〈空山靈雨〉的重要場景，物外法師（吳家驤飾）的侍女們披薄紗戲水，眾僧盤坐石頭上聽經。另外一個他相中的瀑布在海印寺附近，拍攝時為嚴冬，因為韓國女臨時演員下水太冷而放棄。天帝淵瀑布頂端可以爬上去，鏡頭先由水面的僧俗男女搖上去，搖過堅硬的岩石，到瀑布頂，出現王將軍（田豐飾）！既帶來驚奇、又有氣勢。王將軍則俯瞰眾僧聽經、美女戲水的奇景。

（作者為本刊顧問，著名作家、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