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期製作期間，金銓全程投入和緊盯，我也跟着到現場學習。二○二○年代的今天，後期製作大部分用數位處理，又可以用高科技製造特效。上世紀七十年代拍攝的影像都儲存在底片膠卷中，一餅一餅的。金銓剪接的時候，我去他租的剪接室探望，沖印公司已經把底片膠卷按場次順好，印在磁帶上，金銓剪的就是這條磁帶。他在剪接機前剪接磁帶，房裏的繩子吊掛一條條剪開來的短磁帶。他全神貫注在工作上，剪接師蕭南坐旁邊協助。

電影拍攝的底片由無聲變有聲，是因為加了混合聲帶，它由三條聲帶混合而成，就是對白、效果、音樂三條聲帶，這三條聲帶都是在配音間由專業人士一條條製作。對白配音的時候，配音員的聲音要跟角色個性吻合，聲音表達的感情要到位，而且要跟銀幕上人物說話的雙唇絲毫不差對上嘴。金銓找的對白配音隊領班叫張佩山，他在北京出生，一口標準普通話，是香港邵氏公司的演員，也是專業配音員，李小龍指定任用他，電影中李小龍的對白都是張佩山配的，兩人的聲線很相似，而李小龍打鬥時的號叫，則由他自己配音。

張佩山的團隊很專業，先看一遍毛片，金銓跟他們講解後便開工，很少吃金銓的NG。他們手裏拿着對白稿，眼睛盯住銀幕上金銓剪接好的無聲毛片，腦子轉得飛快，說出的對白跟得上銀幕人物嘴巴的開合。張佩山為主角書生何雲青配音，人物多的電影如《空山靈雨》，他就為幾個角色配音，優秀的配音員能變嗓子。小金子也在團隊中，她是喬宏太太。我一九七七年一月初遷居香港的隔壁鄰居就是喬家。喬家和金銓在新界租了雙併式的別墅，兩家共用隔一道牆，也共用圍籬、大門和前院。喬宏是金銓常用的演員，在《俠女》、《忠烈圖》中擔當重要角色。小金子和氣極了，每次她包餃子，都送一些給我們。她也為主角配音，配樂娘還是依雲呢？就不記得了。

效果配音又稱擬聲音效，我不記得領班是誰了。觀看他們配音非常有趣。如果配書生在屋裏走路的聲音，他們當然不會真穿上布鞋走路，音效專家雙手拿着兩個小木塊，雙眼盯着銀幕上人物的步伐，用木塊輕按鋪了布的桌面來配音。《山中傳奇》裏面有五個角色都會開關木櫃子的門，或放或取《大手印》手稿，或取法器。音效專家拿出他們的道具，半扇三角形，三十乘六十公分的小木門，開開關關咿咿呀呀製造效果。

音樂由吳大江負責，他是金銓的老搭檔，配過《俠女》的音樂，連《龍門客棧》武打場面的鑼鼓點子也是他配的。吳是天才型音樂家，除了作曲，演奏二胡和板胡的水準高超。他生於廣東汕尾，從小玩小提琴等樂器，十五歲加入軍中文工團，跟名師學習中樂器，並隨團演奏；十七歲獲作曲獎。一九六三年二十歲偷渡到香港後，在中文大學音樂系任二胡導師，並在邵氏公司替電影配樂，配過許多古裝大片，並隨林聲翕、黃育義學習樂理、作曲。一九七四年任新加坡國家劇場華樂團的指揮，一九七七年任香港中樂團音樂總監。就是他把小提琴協奏曲《梁祝》改編為中樂交響樂，由他獨奏高胡。

金銓很欣賞吳大江的才華，在配音間我看到他瞧吳大江眼神，就充滿信任和讚賞。他們先一同觀看兩部片的無聲毛片，吳記下筆記，金銓跟他討論後，吳就回去作曲，由中樂團演奏和錄音，他把錄音帶攜來配音間配樂。吳大江跟金銓真是絕配，金銓拍中國古代戲劇，吳創作中樂來渲染戲劇氣氛，一樣大氣磅礡。

《空山靈雨》開始那段樂曲自成樂章，財主、白狐、保鑣三人翻山越嶺，赴三寶寺，沿途風景壯麗，吳大江的音樂也高昂開闊；他們穿越飛霧濛濛的蘆葦谷地，音樂轉為幽深；當他們接近佛寺，音樂節奏加快而莊嚴，到三弟子秦沛出山門迎接，樂聲漸渺；音樂告訴你這是一齣有高度、深度、莊嚴的電影。吳大江還燒製了兩個壎，他告訴我：「陶壎是中國古代樂器，周朝常用，這是我特地為《山中傳奇》燒的，吹出來很悲涼，預備女鬼張艾嘉一出場就吹它。」

果然晚上書生照鏡時，女鬼出現鏡中，壎的嗚嗚聲陰森森地響起，這是由吳自己在配音間吹奏的。

片頭通常會列出片名、導演、演員、工作人員的名單等。金銓的片頭設計很獨特，《空山靈雨》的片頭全在一張宣紙上呈現，所有字都是金銓寫的毛筆行書，秀麗挺拔。金銓還在顏色、意象、音效、音樂上下功夫：宣紙淡淡的色彩一直起細微的變化，最後轉深為珊瑚紅。宣紙周邊出現搖動的影子，暗示山中風吹樹葉，是金銓用樹枝在燈光下搖動製造的效果。宣紙之上還出現雨絲，暗示下着「靈雨」，雨絲大概是疊印出來的。擬聲音效團隊還加了雷聲閃電。吳大江為片頭配的音樂即本片的主旋律，木魚聲、鐘聲暗示佛教內涵。你看金銓的片頭是否既節省，又耐人尋味！

（圖片由作者提供。作者為著名作家、學者，本刊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