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部片一九七九年在香港、台灣上映，票房不如理想。我推想，是因為《空山靈雨》沒有觀眾預期的懸疑劇情和激烈武打場面，反而呈現哲理味，曲高和寡。《山中傳奇》則因為胡金銓剪接的版本片長一百八十四分鐘，而在港台電影院公映的版本，由黃卓漢在台灣的第一電影公司剪成一百一十五分鐘，情節不連貫，觀眾看不明白。

黃卓漢倒是送一百八十四分鐘的《山中傳奇》版本參加一九七九年在台北舉行的第十六屆金馬獎，獲六個獎項，是該屆獲獎最多的影片，包括胡金銓個人的兩項：最佳導演獎、最佳美術設計獎；陳俊傑獲最佳攝影獎；吳大江獲最佳配樂獎等。《山中傳奇》和《空山靈雨》在韓國拍攝時，我在現場見到金銓對攝影師陳俊傑非常信任，他小金銓十四歲，算是晚輩，是香港人，畢業於倫敦電影學院。在香港的後製期間，又親眼見到金銓對吳大江的欣賞和器重。工作時金銓跟他們兩人之間有那種同為藝術家的靈犀相通。

這兩部電影在一九七九年發行那兩三年，應邀到世界各地的國際電影節播放，多達二三十處。有些電影節出機票和住宿，邀請金銓夫婦隨片出席，在放映後舉辦導演現身說法座談會。西方觀眾對兩部片子的開頭，主角在大自然中行走，會提出問題跟金銓討論。他們對《空山靈雨》的禪意很感興趣；對《山中傳奇》裏中國傳統的人鬼關係、輪迴觀不太理解。

一九七九年《空山靈雨》參展加拿大蒙特利爾電影節（Montreal World Film Festival），金銓和我應邀參加，攝影師周業興同行，因為金銓要拍尼亞加拉瀑布，儲備一些風景影片，如《山中傳奇》裏，金銓採用了之前自費拍的美國國家公園風景。金銓的弟子屠忠訓導演伴行，我弟弟鍾堅也加入，他剛獲得位於蒙特利爾的麥基爾大學化學系博士。我們出遊團坐滿一輛車，由周業興駕車。我生平第一次驚見那麼滂滂沛沛的大瀑布！愛丁堡電影節（Edinburgh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放映《山中傳奇》，邀請我們夫婦、徐楓和張艾嘉，所以我們同遊陰沉多霧的倫敦及愛丁堡的蘇格蘭古堡皇宮，我買了一本蘇格蘭瑪麗女王（Mary, Queen of Scots）的傳記，她悲劇的一生感動我，回來寫下〈瑪麗女王的古城〉一文。

參加愛丁堡電影節時，在旅館接到一通電話，是亞蓋爾公爵（Duke of Argyll）夫人的秘書打來的，說公爵夫人想第二天見金銓，因為她看過影展放映的《山中傳奇》。金銓打電話問朋友，得知亞蓋爾公爵是蘇格蘭幾百年來最顯赫的貴族之一，公爵夫人瑪西達（Mathilda）喜愛文藝。我們應邀到公爵夫人一位攝影家朋友的公館飲下午茶。公爵夫人看來五十多歲，碩人敖敖，金色曲卷的頭髮，米黃色鏤花線衣，乳白色長褲，很有氣派。攝影家朋友是位六十歲左右、個子修長的紳士，夫人的女秘書幫大家倒茶，桌上排列銀光閃閃的茶壺、茶匙、圖紋精緻、鎏金的骨瓷茶杯、茶碟。

公爵夫人熱切地說：「昨天下午看了電影節特地為影評人播放的《空山靈雨》，你真充分表現了中國的禪宗思想。我也非常喜歡《山中傳奇》，一開頭男主角站在山頂上，天上一道彩虹，美極了！請你把在韓國拍攝的地點幫我寫下來，我想去一遊。我也崇拜大自然之美，你看，這是我在我們領地拍的照片。」

她指着桌上六七張放大的風景照說。有一張照片印象深刻，亞蓋爾公爵的古堡孤零零立在大海邊，天上一道彩虹。這位瑪西達是亞蓋爾公爵第四任妻子，出生瑞士的美國富家女，畢業於哈佛大學哲學系。公爵歿於一九七三年，所以她見我們時，是寡居的公爵夫人。

就這樣三十多年過去了，金銓的電影有時在國際電影節中出現，香港和台灣政府的電影資料單位，辦過幾次金銓電影展，嶺南大學、香港大學、《明報月刊》辦過金銓電影的學術會議和講座。金銓的姪女胡維堯和梁秉鈞編輯的《胡金銓電影傳奇》，二○○八年出版。但是兩部片子好像進入冬眠，市面上偶爾出現盜版的、品質差的CD，轉錄自破損不堪的錄影帶。一直到二○一○年代後期多部金銓電影的數位修復版完成，大家才有機會見到原版面貌。

以《山中傳奇》的數位修復版為例，在台灣的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主持下，徐楓捐款台幣五百萬元，送此片的各個舊版本到意大利博亞電影修復所整合和修復。二○一六年修復版在威尼斯電影節首映，二○一七年在台北的金馬奇幻影展放映，反應熱烈。因為二○二○年代網路普遍，無遠弗屆，有些內地的影評人看過修復版，驚為天人！大力推薦。華人世界才驚覺這部經典的存在。

網路版主「透明666」寫的〈解讀胡金銓電影《山中傳奇》〉，分析詳盡，分上中下三集，合起來一小時零四十六分鐘，至二○二六年三月，兩年觀看人次共十四萬。讀者留言有：「這種慢節奏的，古典美的電影現在已絕矣！」「中國傳統美學體現。」「嘔心瀝血的作品，中華文化的精髓。」

版主馬克白蘭地的〈華語電影最後的文藝片，後世再也拍不出來了！〉編輯《山中傳奇》的片段，自己敘述電影故事，YouTube長達四十三分鐘，三年來超過十萬人次觀看。讀者的留言有：「鬼怪故事被拍成有哲理，人性，結合中國畫意境的電影，不愧為大師。」

大部分留言都是簡體字，可見內地觀眾居多。胡金銓離開已經快三十年了，欣賞他電影的人隨歲月增長。

（圖片由作者提供。作者為著名作家、學者，本刊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