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集
2026-5-29
二〇二六年六月號
一九五八那一年的雜憶(張曉風)

我考大學的那一年(一九五八),「上面的人」(大概就是那些所謂的「教育專家」吧?)忽然發了一個奇想,讓所有的考生都不再照以往慣例去分「甲」「乙」「丙」「丁」組了。志願表上,你可以隨便選擇工學院、農學院、文學院、商學院、法學院、醫學院……。

於是十七歲的我就把「師範大學教育系」列為第一志願,其他各校的科系列在後面,而我所填的上百的志願中,最末的一個志願是「台灣大學醫學院醫學系」(這個系,平常是優等生的首選,聯考得分必須超高)。

當時我讀的中學是屏東女中,那時教務處有位姓洪的職員,他把我叫去訓了一頓:

「你這填的是什麼志願表!你前面國立、私立的如果都考不上,那,你怎麼可能反而最後去進了台大醫學系?你去重寫一張!照這些系的優劣次序排。」

我拒絕了,我說:

「這張表既然叫做志願表,我填的就是我的『志願的次序』,我愛讀教育,我愛讀中文,我怕醫學系,我不敢讀那種要解剖死人的醫學系,所以填在最後,我不改!」

他看我不可理喻,只好搖搖頭,放我走了─我又沒違法。

這個奇怪的「大鍋飯式志願表填法」後來就再也沒出現過了。

我那年算是幸運,因為考上了,考入東吳大學中文系,第一名。如果我總分能多考一分,我就可以去讀東海大學中文系。如果是去了東海,我就不會認識同年考上東吳政治系的林君,我可能會去跟另外某個不知是「何人」的「人」結婚,生出來的小孩當然也就不是目前的這一兒一女。

人生的劇本是怎麼布局的?真是半點由不得人!

倒是有一件事很好玩,後來我職業生涯的大半段都是在醫學院任國文教授。當年志願表尾巴上填的醫學系,到後來竟然也跟我之間有了半生緣份。而我當年極害怕的供解剖用的屍體,就浸泡在距離我研究室十公尺的一間房子裏。

東吳是私立大學,當時要交的學費是九百六十元,那年我剛好得了香港《燈塔》雜誌的徵文首獎,獎金是百元港幣,折合台幣是八百元,另外再湊湊,算是入了學。

學校有幾個工讀生名額,我申請了,於是便開始了我的「工讀生生涯」。工作倒也簡單明瞭,就是每天放學後要打掃一間教室,這工作不算辛苦,但掃完地還得把課桌椅排整齊。當時有另一個人也是工讀生,也是南部來的,他每次打掃完他該掃的教室,便跑來幫我一起排桌椅,他在六年後成為我的丈夫。

工讀生的名額不多,而且得「品學兼優」才能申請。

那時代還有一個「辛苦活」,就是「刻鋼版」。老師上課常有一堆講義,近五十年來大概都用「影印」的方法。但在六十幾年前,用的是一張表面塗有特殊蠟質的半透明薄紙,鋪在鋼鐵製成的版子上,然後用一枝特製的尖頭的鋼製筆往上刻寫─說是寫,其實是刮,用筆尖刮除蠟層,留下可透印油墨的痕跡,製成可複印的版面。刮寫完了,拿去一個機器上滾印一下,便有白紙黑字的效果。這個工作的辛苦處是寫的時候必須用力,但又不是蠻力,用力過頭,蠟紙破了,就會印出一個大黑團。用力淺,則會印得模模糊糊,不知所云。所以,算是一個令人戰戰兢兢的苦活。

不過,這工作倒也有個好處,刻寫完鋼版紙,我已把內容記下八九分了,上課看着熟悉的講義上自己的手跡,考試的時候要對答如流毫不困難。古人窮家小孩買不起書就借人家的書來抄,凡經自己手抄的內容是很難忘記的。

我為老教授「刮」講義蠟紙是無酬的(他請我在他家吃過兩頓飯),但我仍覺得這是個好工作。我甚至懷念那個熱心地為全班同學講義服務的自己,那個小小的大一新生。

那是一九五八年的事了,現代的人大概都沒見過「蠟製紙」、「在『蠟紙』上刮寫的『鋼尖筆』」,以及用「油印」的方法印出來的手寫講義。

一九五八,對台灣的金門島來說是一段慘烈的戰爭記憶。但對我來說,是一個南部窮小孩在台北大學裏求生存的艱辛回顧。

其實父親的軍階不低,但當時軍人的待遇卻太低。他是黃埔六期的少將,曾任步兵學校的副校長,在正要升任中將和正校長時被認為是跟孫立人「有關係的人」,送到家來的新制服也收回去了,他因而乾脆退役了。我一直欽佩父親為人的清廉正直無怨無悔和樂善自持。

沒能擁有「富爸爸」,不知算不算遺憾?但我的大學生活卻也在「東想辦法西想辦法」中熬了過來,例如做個家教什麼的。而我有個同學,她的家境比我更不好,她硬是只好休學回家一年,第二年湊足了錢才來復學。她是在戰爭中失怙的遺孤(她父親死在東北戰場上),她後來頗有成就,我們目前大約每三個月還會聚餐一次。

啊!一九五八,距今竟是六十八年了。那時代,從南部北上來讀大學的女孩子,其處境是多麼不容易啊!那時代的父母很精打細算,他們大部分不十分情願支持女孩子去讀大學─因為讀完了,也差不多就該去結婚了,賺的錢未必會落在他們手裏(其實,照我觀察,男孩子讀完大學肯養父母的比率也不高)。很有錢的父母也許不在乎─那是例外─一般父母總覺得把錢投資在讀大學的女兒身上很划不來,而且不穩當。中庸之道是最好讓女兒去讀個護理專科,時間短,很快就可以賺到錢,順便還可以嫁個身邊的醫生。

後來,時代不同了,我投資在我女兒身上的成本,卻是培養她在美國拿到NYU(紐約大學)的博士學位─她完全不必打任何工,只管專心致志地念她所深愛的英美文學,我付錢,我沒有覺得不划算。

(作者為台灣著名作家、退休教授,本刊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