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動向
2012-12-2
二〇一二年十二月號
紐約時報紐約人 (堅 妮)

  《紐約時報》第三代發行人阿瑟.蘇茲貝格(Arthur Ochs Sulzberger)九月二十九日去世的消息並沒有上美國大報的頭條,連他家族控制的《紐約時報》,也只把消息發在紐約地區新聞版。如果因此以為蘇茲貝格僅僅是個經營了《紐約時報》三十四年的出版人,那就大大低估了他在新聞歷史上的重要地位,以及對世界文化生活的久遠影響。如果將《紐約時報》的新聞地位和影響力比喻成一個全球可觀的電影銀幕,那麼離銀幕最近、坐最前排的觀眾,自然就應該是紐約人了。

  沒有在北美或者紐約生活過的人,恐怕很難想像《紐約時報》對美國人尤其是知識分子多麼重要。我和《紐約時報》結緣,要從八十年代着陸紐約讀書開始算起。我寄住的表姨家,每個星期天早上,門口台階一定出現一疊厚厚的《紐約時報》星期日版。雪天,雪花覆蓋;春天,春雨淋漓,報紙就被包在雙重的透明塑膠袋裏。姨媽和姨父都是博士,平日上班忙碌沒有時間讀日報,就讀《紐約時報》星期日版,他們的孩子還在上中學,也讀《紐約時報》。我試着閱讀,英文能力有限,但是學校的老師說要讀報就讀《紐約時報》,因為它的英文最漂亮標準。於是,上學路上買一份在地鐵裏讀,在課間休息時讀。其後工作成家了,仍每天訂閱。到新英格蘭讀研究院時,每天早上經過校園的咖啡廳,大部分人早餐前面擺的是一份《紐約時報》。搬到加拿大時,每個星期日早上我到海邊的自由市場集市上買一份《紐約時報》星期日版,一個上午就在讀報和喝咖啡中度過。朋友間聊天,消息常常會出自《紐約時報》,尤其是星期日版,有時出差旅行錯過了,回來到圖書館找回星期日讀書版,補看新書評和新書介紹。像我這樣的外來移民對《紐約時報》都如此忠實和着迷,可以想像美國人會是怎樣。網民對蘇茲貝格逝世發出的議論,大都是讀該報成長的個人回憶,而且從北到南,從東到西,遍布美國。

沒有人看好的紈絝子弟

  根據《紐約時報》哈特曼的介紹,《紐約時報》於一八五一年創立,一八九六年,被蘇茲貝格的外祖父奧克斯(Ochs)收購,從此就由該家族掌控經營。奧克斯沒有兒子,只有獨生女兒,去世後由女婿蘇茲貝格接管報紙。老蘇茲貝格有三女一子,他去世時,把報紙傳給大女婿,一九六三年,大女婿突然心臟病發作病逝,三十七歲的阿瑟.蘇茲貝格只好出來接任,當時沒有人看好他這個中學都讀不成只好去當兵的紈絝子弟。

  蘇茲貝格一九二六年二月五日在紐約市出生。他自己說,美國海軍陸戰隊改變了他。參加二戰和韓戰歸來,他用同等中學學歷考大學,進入外祖父任董事的哥倫比亞大學。大學畢業後,就到《紐約時報》實習。他接任時報紙正被工會罷工攪得狼狽不堪,出現財政赤字,他對報紙動大手術,裁員、改版,增設大都會和商業新聞等吸引消費者的版面。蘇茲貝格一九九二年將出版人職位交給兒子,一九九七年正式離任,經過他三十四年悉心經營,《紐約時報》在業界享有最高聲譽,成為實力雄厚的專業集團,產業包括報紙、雜誌、電視、廣播和網絡等。

  如果說從財政上扭轉局面是蘇茲貝格辦報的重要舉措,擴大經營和與時俱進是他成功的經營手段,維持新聞報道的獨立和自由則是他成功辦報的根本原則。他身為出版人,並不干涉報紙報道的內容和傾向,日常編輯工作和新聞報道決策下放給主編和編輯。《紐約時報》在他掌舵期間獲得三十一項普立茲獎,還贏了兩場「自由之戰」。

  一九七一年越戰期間,《紐約時報》得到一份能披露美國參戰和決策內幕的《五角大樓白皮書》。尼克遜政府以國家安全為理由要求禁止披露《白皮書》內容,《紐約時報》根據美國憲法修正案的新聞自由條款堅持發表,被告上法庭。最後這場官司以最高法院判《時報》勝訴而終結。《紐約時報》和它的出版人蘇茲貝格也為新聞出版自由樹立了榜樣,從此再沒有美國政府和權力機構能以國家安全名義阻攔美國新聞媒體的自由報道。

  蘇茲貝格起初知道他的報社獲得《白皮書》時,其實並不贊成將其公開。他畢竟是美國海軍陸戰隊員出身,對政府和國防有效忠和保護的本能意識,但是當他的主編堅持新聞自由的原則,他冒着自己坐牢和報紙經濟損失的風險出面勇戰尼克遜政府。

  另一訴訟的起源在蘇茲貝格擔任出版人以前。《紐約時報》一九六○年刊登民權組織聲援黑人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的廣告,譴責南部地區對這一運動的鎮壓,如亞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市。蒙市分管警察的公共事務專員沙利文認為這是誹謗,提起訴訟。這起官司一九六四年以《紐約時報》勝訴終結。最高法院在裁決中明確表明,官員或公眾人物指控媒體報道誹謗時必須遵循「真實惡意」原則,即需要證明媒體從業人員主觀上帶有惡意扭曲事實。

  蘇茲貝格的辦報原則和風格,使《紐約時報》成為一份高質量有聲譽的報紙。奧巴馬總統在他的悼詞裏是這樣給他蓋棺定論:「他是自由和獨立新聞的堅信者,他不怕揭露真相,向那些當權者追究問責,讓需要說出的事情被說出。」

  (作者是本刊駐華盛頓特約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