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動向
2019-4-28
二〇一九年五月號
一字為台海定法(陶 傑)

中美關係進入準冷戰時期,所謂「台灣問題」,有如骨鯁在喉,台灣是美中永遠無法解除的死結。

此結由一個英文字而起。早在五十年前,美國鎖定了一個關鍵的字眼,就是Acknowledge。

一九七二年,尼克遜訪華之後,與中國的周恩來簽署所謂的《上海公報》,提出美國的中國政策,內有一句話:

The United States acknowledges that all Chinese on either side of the Taiwan Strait maintain there is but one China and that Taiwan is a part of China. The United States Government does not challenge that position. It reaffirms its interest in a peaceful settlement of the Taiwan question by the Chinese themselves.

 

這句話很長,尼克遜是律師出身,基辛格也是很聰明的猶太學者,Acknowledge這個字絕不指「承認」,而是「認識」和「知悉」。

中國政府版本:「美國認識到在台灣海峽兩邊的所有中國人,都認為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美國政府對這一立場不提出異議,他重申中國人自己和平解決台灣問題的關心。」於Acknowledge此字,已經是曲解。

中文中的「認為」,不是「認知」,而是「不表態」。《上海公報》之後,美中《建交公報》,中譯繼續犯錯,或者故意採取與美方不一樣的立場,將Acknowledge 進一步譯為「承認」。

在共產黨的意識世界,「認識錯誤,認識立場」,認識就是投降的第一步。要先認識,才可以改正錯誤、悔改罪行。

但顯然英文的Acknowledge不是這個意思,其實像雍正皇帝的硃批:「知道了。」皇帝知道了,應該怎樣做,心中有數,但是不告訴你。

此後四十五年,美國的中國政策並無改變,因為《上海公報》奠定了重要而堅定的基礎。而且這句話另有機關:美國雖然「知悉」了「海峽兩岸所有的中國人都認為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埋下兩大伏筆:第一,台灣海峽兩岸必須是所有的「中國人」;第二,即使所有的中國人都認為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美國也不承認,最關鍵處是對台灣問題(Taiwan Question),即使由「中國人自己解決」,手段必須和平。若非和平,美國就要關切(Interest)。

在《上海公報》簽署前一晚,國務卿羅傑斯和助理國務卿葛林,反對基辛格這句話:「All Chinese on either side of the Taiwan Strait」。葛林認為,在台灣的居民,只有少數人自認是中國人。如果「所有的中國人」指種族、文化、社會意識的華人,那麼台灣島每人均可歸進此類。

但這多數人之中,有大量日本殖民地皇民留下,他們並未表態自己是否中國人。

這位助理國務卿可謂有先見之明。今日台灣年輕一代的選民,許多都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但《上海公報》這兩句話,為台灣的前途劃下了美國的紅線。

美國對台的立場,在國會通過《台灣關係法》中第二條b2,露出了本尊:「西太平洋地區的和平及安定符合美國的政治、安全及經濟利益,而且是國際關切的事務。」美國視台灣為西太平洋的一部分,而不是中國的一部分,更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 。

關係法的第二條b3:「美國決定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外交關係之舉,是基於台灣的前途將以和平方式決定這一期望。」

卡特雖然與北京建交,但國會行使制衡的權力,共和黨人即刻在國會通過《台灣關係法》,為花生農夫出身的卡特設下了絆馬索。今日的中美邦交,不論有幾多個「中美聯合公報」,都無法逃脫《台灣關係法》的五指山。

關係法中第二條b4列明:「任何企圖以非和平方式來決定台灣的前途之舉─包括使用經濟抵制及禁運手段在內,將被視為對西太洋地區和平安定的威脅,而為美國所嚴重關切。」

換言之不必動武,即使封鎖全島或經濟制裁,美國都「嚴重關切」。至於「關切」(Interest)一詞,又與「利益」同一字。美國人玩弄英文爐火純青,嚴重到什麼程度,則歷屆政府都使用曖昧政策,也就是硃批精神「知道了」。

一九七二年的中國,可能還欠缺第一流的英文人才。真正的翻譯高手,恐怕是有的,但已經關在牛棚或遭到噤聲。進入外交部的「外語人才」,必須又紅又專,而且以紅為先,對於英語機關與翻譯的一字之差,警覺性不夠。

這就着了美國人的道兒,吃了大虧。如此則半個世紀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