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動向
2020-1-31
二〇二〇年一月號
輓送黎小田先生聯(陶 傑)

香港音樂巨匠黎小田先生辭世,親屬囑我為黎小田的靈堂撰一輓聯。小田兄是好朋友,不但才華橫溢,而且一生有童稚心趣,是一個多面手的奇人。他最後幾年有一抱負,告訴我想寫一齣華語音樂劇「江青」,而且已經寫好了大半卷。我說此志可嘉,唯華人社會不如西方的創作自由,這也禁忌、那也很敏感,你這齣戲寫成,要像在曼哈頓一樣長壽演出,在香港絕不可能。由此可見,若不在一個庸俗的民族之中浸潤一生,換一個環境,有如英國的韋伯(Andrew Lloyd Webber),成就當更全球。

中國聞人逝世,靈堂當有輓聯,一來是中國文化的自然顯露,二來也是讓死者的一眾文采好友寄託悼思。逝者去得風光,當有滿堂輓聯相送,供弔者吟誦欣賞,這就是一個已經消逝了的文化中國。

如一九六二年胡適心臟病發,死於台北,總統蔣中正獻輓聯:「新文化中舊道德的楷模,舊倫理中新思想的師表。」此聯固守對仗的古文規則,卻以白話出之,以示對這位新文學大師的讚頌,亦可謂別出心裁。雖然「新舊」和「的」字略嫌重複,卻也是將對聯帶入了現代中國語文,蔣先生真是知胡適的有心人。

我為黎小田寫的一副對聯如下:

千歌淚傾湖海,問小我何能感絃歸夢宇;

六劫情繫心田,悵浮生幾許塵緣散胭脂。

其中借用小田四十年來叱吒風雲的四五首名曲的歌名,加上小田的名字相嵌。但後來親屬通知,靈堂的橫額,他們用了「儂本多情」──這是黎小田自己最喜愛的作品,為免一個「情」字重複,我又將下聯的「六劫情繫心田」改為「六劫愛繫心田」,幸好以對聯「一三五不論」的規則,平仄尚無相沖。

要學好中文,要讀對聯入手;要寫得一手好詩詞,對聯這種習俗,有如學油畫之前要有素描基本功。若電影如詩詞,則蒙太奇就是對聯。但中國人這一代,不要說會寫對聯,就算欣賞也已經無知。

黎小田喜歡華麗,他的許多名曲,一出場的前奏就已經氣勢宏豪,因此我這副聯也學着他,開頭要有點翻江倒海的前奏氣勢,卻以柔婉作結,力求像他許多首名曲一樣,餘韻依依。唯略嫌斧鑿痕跡,因我自愧功力不逮。

後來才知道何文匯教授等一干友人,也有一聯:「天上光文曲,人間想正聲」,作得簡潔淺白,也很符合黎小田生前對於作曲的心得,多次強調,就是「越簡單越好」。我希望小田天上之靈不遠,能喜歡這兩款不一樣的對聯。

遠在美國讀書的香港新進才子盧安迪,雖為數學高材生、在史丹福大學修讀經濟,平時也好中國古典。盧君聲稱與黎小田不相識,但卻是他的仰慕者,也寄來一聯:「如天上佳音,香影尚傳姜白石;正江南多事,風花莫問李龜年。」借用的典故,相當精妙。詞家黃霑去矣,香港的填詞人幸好還有鄭國江和盧國沾,亦為香港影視文化盛唐時代的高手。

外國文學尤其英語文學,比中國文學優勝之處,是擁有史詩之篇幅浩大的作品,唯無中國文字中的對聯藝術。對聯是修辭學的絕佳訓練,學好對仗,當然古文根底要好。但是胡適之領導的中國語文文學革命,卻將古文一概打倒,中國語文的禍害,後來又有革命政治相戕,五四啟端,於今為烈。

英語文學中當然也有所謂Antithesis,結構上也與中國的對聯相似。最著名的莫如英國十八世紀詩人蒲伯的To err is human, to forgive divine.(犯錯凡俗,恕過神聖)。還有太空人杭思朗登陸月球,那一句震動時空的名言:That's one small step for man, 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

杭思朗的那一句,最接近中國對聯的神韻,雖然音節並不對等,但超越時空,張力之巨大,卻又有電影蒙太奇影像的功效。一個美國太空人竟有如此奧妙的文學靈思,這是他在太空船裏飛行時搜索枯腸想出來的,還是有文書人員潤飾代筆?在政治陰謀論充斥的今日,這就不可確定、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