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動向
2020-3-28
二〇二〇年四月號
中國人快樂得起來嗎?(陶 傑)

中國瘟疫在全球爆發,舉世稱愁。近年不知何故,華文傳媒充斥「正能量」、「負能量」兩個名詞。何謂「正能量」(Positive Energy)?令一個社會促進民氣士氣的就叫做正能量。但若官方促進民族主義情緒,例如鼓吹武漢肺炎的原產地是美國,令中國人在瘟疫中的恐懼和抑鬱,化為「敵人一天天懶下去、我們一天天好起來」的民族主義情緒,那麼到底是正能量還是負能量?

民族主義情緒,雖然可以令一個民族自我感覺非常亢奮,但正如有識之士指出,民族主義一定會有一股仇恨,轉嫁到一個敵對目標。如果「為做一個中國人感到驕傲光榮」是一種正能量,中國人的驕傲和光榮必須基於「美國和西方正在走向衰落」的強烈願望甚至詛咒,則中國人的民族主義,以「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開始,是正能量還是負能量?

其實,所謂正能量,只有一種,叫做快樂。所謂負能量,也只有一類,叫做仇恨。

納粹鼓吹對猶太人的仇恨,列寧的共產主義鼓吹對整個資產階級的仇恨,毛澤東的所謂農民革命,以對整個地主階級的刻骨仇恨為動力,俱是一個時代的負能量。

瘟疫時期,暫不要再討論負能量,不如先講正能量,就是一個詞:快樂。

「快樂」一詞,在英文裏有許多近義或同義詞:Happy、Joyful、Delightful、Merry。近年華人下一代手提電話喜傳短訊,更有所謂「中秋節快樂」之祝詞,有點像美國的「聖誕快樂」(Merry Christmas)被改作「冬節快樂」一樣,雖然和政治正確無關,「中秋節快樂」和中國的傳統文化全無血緣。

中秋節是否應該「快樂」,是值得討論的文化議題。中秋賞月的習俗,需要雅興:譬如能在花園裏擺一張桌子,備上月餅瓜果,全家團坐,賞月之餘,還要有絲竹音樂的陪襯。

《紅樓夢》第一回即提到中秋節:「街坊上家家簫管,戶戶弦歌,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但是寄寓在葫蘆廟裏的出場人物賈雨村,卻顧影自憐。結果隔壁的富商甄士隱來訪,因為中秋是團圓節,甄士隱體恤他一個人在外,特意邀請他到家裏作客。

《紅樓夢》裏描寫的幾次中秋節,表面風雅,其實內含隱憂,因為人生的聚散離合,世界的成住壞空,不由控制,無法預測,正如月圓之時並非恆常。這是士大夫階層對中秋節的體會,底層社會的中秋節,不但沒有什麼雅興,反而有很多怨言。

譬如四川的歌謠:「月亮光光,姐妹燒香。燒死麻大姐,氣死么姑娘。天老爺,快下雨,保應娃娃食白米。」內容和廣東的「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瞓落床。」其實很接近,唱歌的人之所以要求蝦仔快點睡,是因為第二天還要摸黑起早,辛苦工作,因而祈求小孩快點長大,可以成為父母的幫手。

在中國的底層社會,望見月圓,不但感覺不到快樂,反而充滿怨憤和憂慮。

中國社會從上到下,鮮有「快樂」的概念,跟美國人說的Happy New Year相比,中國人拜年,恭賀春禧,也並無Happy New Year的意思,而是祝願生意興隆、老人家多福多壽。興隆和福壽是否就等於快樂?還是中國人過分細故,甚至蒼老:「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蘇東坡過中秋,只懷念遠方的兄弟,懷念不是快樂,懷念是一種憂愁。

中國人幾千年來懂得快樂嗎?研究中國文化,此為一個重要的切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