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動向
2020-5-29
二〇二〇年六月號
官怎個「清」就了得(陶 傑)

德國總理默克爾遭曝光佩戴一枚九十歐元的手表,引發德國人對於「政客應否戴七千歐元手表」的爭議。

當然,主流傳媒都大讚她生活樸素,經得起人性考驗,「人民總理」實至名歸。

只要不是貪污來的錢,到底是戴七千歐元,還是九十歐元的手表,根本不值得關心。況且默克爾只戴九十歐元的手表,可以是艱苦樸素,也可以是吝嗇成性,甚至是不究品味,但求方便—這種討論有何意義?

可惜德國的言論自由和邏輯思維遭到重創,竟然倒退回社會主義的東德,以個人道德論施政成敗的地步。

在民主自由的社會,政客到期就要下台,私德問題本來沒什麼大不了:邱吉爾是個酒鬼、羅斯福對妻子不忠、法國人從來不在乎私生活是否檢點。美國學者華特威廉斯(Walter Williams)不久前撰文〈衰人和好總統〉(Bad Men, Good Presidents),批評前總統卡特是個公認的好人,但是軟弱糊塗,公認是最差的總統之一;相反克林頓,以美國的標準而言,可謂私德敗壞,公開撒謊而鬧出彈劾危機,但內政和外交都成績不俗,加上經濟造好,美國人也收貨。

選領袖不必選好人或者聖人,而是有能者居之,只要不是殘民為樂的心理變態,而是對選民負責,說到做到,施政有方—本來是十分簡單的道理,默克爾領導的德國,居然圍在一起討論她戴的手表值多少錢,不是甚麼好兆頭,證明此一總理已經沒有拿得出手的政績。

中國人喜歡默克爾,因為中國人有「清官情意結」:源於中國的文化傳統,缺乏對人性的深層認識和批判,習慣於非黑即白、忠奸對立的二元思維。中國人歷史上都罵貪官,但是對於貪官除之不盡的原因,譬如皇帝專權吝嗇,官員收入不足,管理效率低下等等,卻含混不理,乃至於殖民地的香港,只能發明「高薪養廉」的口號,為中國官員先天的文化缺陷作遮羞布。

中國文化之中,民間對於清官尤有幻想。英文中沒有「清官」此一詞彙,反而「貪官」(corrupt officials)容易明白。因為中文的「清」字,定義不只不貪污,而是在黑暗的帝王天下之中,百姓無助期盼的一道曙光。所謂「黃河清、聖人出」、「水至清則無魚」,「清」是層次豐富的隱喻,相對於不見天日的專制權力勾結。「清官」不能直譯為An official with a moral integrity。在西方政治制度裏,從政的人,由選民選出,不滿意可以換掉,沒有中國兩千年那種悲劇包袱。

默克爾的樸素,符合中國人的清官想像。但是默克爾捨不得花自己的錢,不等於她捨不得花納稅人的錢,默克爾的難民政策過去兩年花掉德國人五百億歐元,但凡有機會出席什麼峰會住豪華總統套房,當然也從來沒有拒絕過—在花錢這件事上,太多道貌岸然的精英,無論嘴巴說得多好聽,一貫雙重標準,默克爾也不例外。

《老殘遊記》裏說:「贓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中國人做人之苦,在中英文的翻譯中,又有幾許妙筆可轉傳其中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