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動向
2020-9-29
二〇二〇年十月號
歐洲聯合史上里程碑式的一步(陳 彥)

七月二十一日,經過近五天的日以繼夜的馬拉松談判與協商,歐盟二十七國領袖就歐洲新冠疫情之後紓困和重振經濟達成了一項歷史性協議。此項協議的內容不僅包括歐盟本屆七年萬億歐元預算,比上屆預算高出一千多億歐元,更為重要的是就設立七千五百億歐元「復蘇基金」達成共識。歐盟各國領導人對此項成果給予了很高的評價。直接受益高達六百億歐元的西班牙首相桑切斯認為協議堪比歐洲的新「馬歇爾計劃」,為此協議達成起到關鍵作用的德國總理默克爾表示這是一個好兆頭,而此協議的靈魂人物法國總統馬克龍更是稱這是「歷史性的一刻」。

不過,正如歐盟的大多數決議總是毀譽不一一樣,質疑的聲音也大有人在。大略觀之,在這些質疑聲中,有一些屬於階段性的,短期內也許有望改進的問題,如協議對波蘭、匈牙利兩國涉嫌限制人權、腐敗等問題上過於寬鬆;對歐盟通過借貸來振興經濟是寅吃卯糧,推遲歐盟經濟困境的質疑等。屬於結構性問題的更多來自左翼的批評,認為協議是一個偏右的經濟自由主義的方案,不利於加強歐洲聯盟社會保障。總體觀之,此協議當然並非十全十美,但在筆者看來,協議仍然具有重大歷史意義。

英脫離後  歐盟的新力量平衡

首先從歐洲聯合大勢看,此一協議對於歐洲至關重要。自從二○一六年英國脫歐公投通過,經過輾轉反覆終於今年元月正式脫歐。在長達四年的時間裏,世界輿論對歐盟前景普遍持十分悲觀的態度,雖然形勢並沒有向一些評論者預言的一樣急轉直下,英國脫歐並沒有引發一系列的多米諾骨牌效應,但歐盟到底還能堅持多久的疑問一直不絕於耳。毋庸置疑,英國脫歐對歐盟影響巨大,英德法三駕馬車的舊平衡被打破,新的平衡亟需建立。而就在英國正式離歐洲而去之時,發生了禍及全球的新冠疫情,再給歐洲提出嚴峻考驗。此次歐盟二十七國所達成的史上空前規模的重振經濟協議,無異於向世界宣布了歐洲的再生!在歐洲聯合的歷史進程上,此次協議的達成有里程碑式的意義,不僅意味歐盟擺脫了英國脫歐的陰影,在抗擊疫情中繼續向前推進,也意味英國出走之後歐洲尋得新的力量平衡。

在此次長達近五天的歐盟峰會談判期間,法德軸心再次起到了歐洲聯合發動機和領頭羊的作用。原有的以英國為代表的更為關注自由市場的北歐諸國漸漸向德國靠攏,而法國則較為成功地兼顧了南歐諸國的利益訴求,為歐盟內部力量的新的整合開啟了希望之門。目前來看,雖然還不能斷言歐盟已經完全擺脫了解體的風險,但這一新發展確是一個重要趨勢,標志歐盟在英國脫歐之後的再出發,展示了歐盟面對危機的修復能力,提振了歐洲政治聯合的信心,意味歐盟在新冠疫情中邁出了歷史性的可貴一步。

從內容上講,此項協議也可圈可點。協議的主要內容是高達七千五百億的「復蘇基金」,但比復蘇基金數額本身更為重要的是此基金是一項名副其實的歐盟基金,即是說這並非由二十七國各國攤派而產生的基金,而是以歐盟為主體向市場舉債籌集資金,歐盟第一次成為債務主體而非各成員國。這是歐洲聯合史上破天荒的大事,意味歐洲通過債務共擔向主權分享方向再次邁進了一步。同時,在債務監督、使用、償還等機制上也取得重要進展,突破了長期限制歐洲聯合一國否決制的緊箍咒。儘管對波蘭與匈牙利作出了一定的妥協,但仍然首次將尊重法治作為預算支出的明確標準。這是歐洲政治聯合的決定性的一步。

主導自身命運的世界獨立一極

正是因此,巴黎政治學院教授《一九四五年以來歐洲建設史》一書作者卡恩(Sylvain Kahn),他在世界報撰文表示:「歐盟自此已經成為一個國家。」於他而言,歐盟以一個國家體的名義承擔債務責任其實是歐盟各國民眾醞釀已久的期盼。歐盟這樣一個國家體,同傳統政體有明顯不同,既區別於當今的民族國家,也非傳統上的國家同盟如中世紀的神聖羅馬帝國。歐盟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夏洛克式的複雜的混合的主權分享的新型國家體,民主、多元和未來指向為其特徵。

至於上文提到的關於歐盟新自由主義的傾向,在筆者看來,實乃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在歐洲的語境中,如果將新自由主義界定為市場經濟指向,弱化福利國家的話,歐盟經濟政策確由市場經濟導向,但弱化福利國家則未必準確。此次協議所達成的「復蘇基金」雖然從市場籌募而來,但其實更體現了歐盟各國手紓困、強弱互助的特點,而這一特點與市場規律大相逕庭。實際上,自由經濟的歐洲與福利國家的歐洲之間的張力正是歐洲聯合進程中一直存在的一大特質。

從全球地緣政治層面看,此次協議的達成也具有重要意義。在今天中美衝突的大格局下,歐洲無疑有一個自我定位的問題。從價值觀與意識形態角度歐洲歸屬民主自由陣營,但是歐洲之所以為歐洲正是由於歐洲不甘於被動選邊而處於某種依附狀態。歐盟誕生於二戰之後,成長於冷戰之中,歐洲聯合的目的乃是通過自我整合保障歐洲和平,主導自身命運並進而成為世界獨立一極,參與塑造世界格局。在中美兩極對峙日益成為世界格局的主導因素之今天,歐盟通過本次復蘇方案所展示出的團結互助的向心力和駕馭危機之力量,無疑強化了歐洲在世界地緣戰略格局中的地位。

(作者為旅法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