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動向
2020-12-29
二〇二一年一月號
疫神曲第二樂章(張 錯)

(一個加護病房醫生的獨白)

他坐在床邊急促喘氣說不出話

像長途馬拉松選手一直張口

或是金魚掉出水缸一直呼氣

眼珠差點掉出眼睛,滑稽而悲哀

沒有了水,拚命在稀薄空氣游泳

他扳着床沿想要站起,唯有如此

就能一廂情願已經壯健可以回家。

病人神志不清緊捉我手流着淚用盡力氣說:「醫生,救命啊!

救我,幫我,我不能死,我不想死,你可以的,可以的!」

求生哀叫如亂箭四面八方射來,無從抵擋,無法抵擋

醫生被看作救世主,主的試探人,表現信德就可得救

他把手伸出,像彼得從船上走下海面,害怕地說:「主啊,救我!」

以為醫生像耶穌,伸手拉住他,罵他小信然後救起他不再沉落

其實我一籌莫展,害怕凝望眼睛,期待眼神

眼角悄然垂淚看着你,滴下,看着你滴下

我伸出手,堅定回答:

「不用害怕一定救你,把你醫好回去和家人團聚。」

我戴着KN95口罩加面擋、綠色工作服帽、手鞋套、隔離衣

像臨陣未知勝敗的戰士,奮不顧身勇敢面對強敵甚至身殉

盡心盡力,堅持醫學院畢業希波克拉底的誓詞:

「本着良心與尊嚴行醫,病患的健康生命是我首要顧念……」

但知轉身離去便陷於文明人性的挫敗,陌生的疏離

他們是病患也是病毒傳播者,危害他人,必須防範

是邊緣人,見不到想見的人,執手不捨的人

沒有道別,沒有擁抱,沒有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擁抱或道別,啊!最後一次不再的目送!

醫生不醫死,是凡人,回天乏術,不能起死回生

只能施出渾身解數,布洛芬、抗生素、類固醇

呼吸器、高劑量氧、葉克膜、抗凝血素,最後束手無策

冷血殺手繼續屠城,潛行趕盡殺絕,陰險毒辣不留餘地

加護病房外有人以指為筆,從平板電腦傳遞出無盡的愛

兒子在另一端向父親呼喊加油,「我父,在那悲哀高處

我祈求,用您兇猛的淚詛咒祝福我吧!

不要溫柔走入那良夜啊!

怒嚷,怒嚷反抗光的消逝。」

繫鈴人語:此詩部分材料取自《洛杉磯時報》二○二○年七月十九日頭條南加州大學醫院加護病房肺科專家及其他醫師、護理師對冠狀病毒病患的報道。南加大醫院尚有臨終舒緩醫師專書《那良夜:十一點鐘的生命與藥物》(That Good Night: Life and Medicine in the Eleventh Hour),書名自是節取英國詩人狄倫.湯瑪斯名詩〈不要溫柔走入那良夜〉,本詩最後五行亦取自該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