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動向
2021-2-26
二〇二一年三月號
民粹主義的新解與誤讀(陳 彥)

近幾年來,民粹主義一詞似乎越來越時髦,不僅學術界關於民粹主義的論述有增無減,原本僅限於政治社會領域的民粹主義也漸漸向其他領域擴展:刑事民粹主義、文化民粹主義、醫療民粹主義、氣候民粹主義、體育民粹主義等等新詞也不時見於各種出版物。

民粹主義一詞風行,透露的是時代演變的信息。二十一世紀的世界,相對於二十世紀的冷戰時期,民主與專制、自由與極權、開放與封閉之間的界限不再是涇渭分明。民主體制既需要應對外部的新挑戰,同時在內部也受到強烈質疑。僅從歐洲來看,俄羅斯的普京,土耳其的埃爾多安兩大勢力構成歐盟的直接外部威脅,而匈牙利、波蘭民粹主義政黨執政則成為歐盟的內部挑戰。即使在民主體制內部,民粹主義也通過各種形式向民主提出質疑。以法國為例,法國由馬克龍創立的共和前進黨執政以來,傳統左翼與右翼政黨潰不成軍,而極右翼民粹主義政黨國民聯盟和左翼的不屈法蘭西黨成為執政黨的最大反對派。在這種情況下,傳統民主體制賴以運行的左右政黨輪替實際正在步入前所未有的新階段:法國民主會否步向執政的共和前進黨與民粹主義政黨之間的輪替?

民粹主義正是在這種大背景下成為熱門話題。法國著名思想家、法蘭西學院院士羅奘瓦龍(Pierre Rosanvallon)去年推出《民粹主義的世紀—歷史、理論、批判》,可謂是對民粹主義的正本清源之作。以後馬克思主義學派著稱的比利時哲學家穆夫(Chantal Mouffe)出版於二○一八年的專著《建立左翼民粹主義》則可看成是左翼民粹主義的正名宣言。更為值得一提的是二○一九年九月問世的《民粹主義的民主精神》一書,此書作者是巴黎第七大學社會學家特拉高尼(Federico Tarragoni),不同於穆夫企圖為左翼民粹主義提供理論指導的思路,《民粹主義的民主精神》是一部研究專著。作者表示,此書是他長達十多年研究民粹主義的結晶。確實,此書無論是從方法還是從視野來說,都具有一定的開拓性。作者採用韋伯的「理想類型」的研究方法,將十九世紀俄羅斯民粹派、美國的人民黨及二十世紀拉丁美洲的民粹主義運動作為民粹主義的三大理想類型,並通過與其他民粹主義流派尤其是今天歐美民粹主義進行比較,重新定義民粹主義,得出十分獨到的結論。

根據對上述三種「理想類型」的研究,作者將民粹主義分為三個發展階段:危機、動員與建構。所謂危機,是指民粹主義總是興起於民主的危機時刻,此時民粹主義揭竿而起,以烏托邦式的民主想像批判民主實踐。接下來是動員階段,此時民粹主義魅力型領袖嶄露頭角,動員民眾並成為民眾代言人。最後是建構階段,這一階段是民粹主義成敗的關鍵:要麼成功,民粹主義執政,融入民主體制,民粹主義時代隨之結束;要麼失敗,民粹主義向法西斯主義蛻化。作者承認民粹主義的雙重性,但企圖將左翼民粹主義與右翼民粹主義分開,甚至不承認右翼民粹主義為民粹主義。因為在他看來右翼民粹主義實際是民族主義或法西斯主義。因此他對民粹主義提出新解:長期流行的對民粹主義的貶義理解其實是對民粹主義的誤讀。民粹主義既不是對民主的威脅,也不是滋生於民主體制內部的沉痾,相反民粹主義屬於民主體制中最為活躍的一部分。南美二十世紀上半各國民粹主義的政治實踐充分證明民粹主義是推進南美民主向前的動力!

作者是社會學家,他的研究視野雖然開闊,但其邏輯出發點仍然是當下的民主體制危機。當今歐美民粹主義氾濫,正佐證了他關於民粹主義起於民主危機的論斷。在他看來,法國不屈法蘭西黨及黃背心運動等正是典型的民粹主義運動。這類運動不僅通過對現行民主代議制體制提出批判,同時也擴大了公民參政的基礎,如黃背心運動的參與者就認為體制中沒有人能夠代表他們。從這個角度,作者的研究給我們看待民粹主義提供了一個新視角,對民主體制的改良有重要啟示。不過,正如不少評論所指出,特拉高尼的三個理想類型其實也值得商榷。十九世紀俄羅斯的民粹派誕生於前民主時期,美國人民黨也屬於十九世紀的歷史事件,同今天的時代環境相距甚遠。至於南美的民粹主義政權則發生於南美擺脫殖民主義統治、民族國家形成時期。現今出現於法國或歐洲老牌民主國家的民粹主義政黨能否起到當時南美民粹主義的作用恐怕還有待於驗證。

從理論層面,近年從正面肯定民粹主義的觀點確實有所增加,但如特拉高尼這樣將民粹主義看作民主的動力的論斷還非主流思想。即使按照作者的劃分,將種族歧視、仇外排外等因素歸入右翼民粹主義(民族主義、法西斯主義),左翼民粹主義也難以擺脫民粹主義的共同特質。按照羅奘瓦龍的定義,民粹主義的最基本特質是將社會分成「他們」(精英)和「我們」(人民),領袖代表人民反對精英、反對代議制民主,不容領袖與人民之間存在社會中間層次。換句話說,民粹主義倡導的是一種一元論的意識形態,是對民主社會的多元原則的反動。從這個意義上講,將民粹主義看作是推動民主前進的動力,會否也是一種誤讀呢?

(作者為旅法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