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動向
2022-8-30
二〇二二年九月號
民主與「後真相時代」

近幾年來,與假消息(fake news)一詞同步,「後真相時代」一詞越來越頻繁地出現於歐美報章雜誌。二○一六年牛津詞典將「後真相」選為年度詞,顯示後真相這一命題的重要性。真相(truth或vérité)在英文或法文中均是一個詞,但中文在不同情況下則須用真實、真相、真理、事實等不同的詞匯。本文將根據不同語境分別使用真相或真理兩個不同的詞匯。一般來說,事實判斷用真相,而涉及到政治、社會決策時則用真理。此二者其實是真理的相輔相成不可分割的兩面。

謊言與「另類事實」

二○一六年被視作是「後真相時代」的里程碑之年,當年發生的英國公投脫歐成功和特朗普當選為美國總統的兩大事件也被認為是「後真相時代」的標誌性事件。英國前首相約翰遜最終由於撒謊被迫辭去首相職位,但他最為人知的謊言應該是在當年公投宣傳時誇大英國對歐盟繳納的費用,向英國選民傳達虛假信息。當時倫敦市公共汽車上的「我們每周向歐盟繳納三億五千萬英鎊」的大幅標語現在仍然讓人記憶猶新。而英國國家統計署的數字為一億三千六百萬英鎊。特朗普在當選美國總統之後所創造的首個流傳久遠的新詞應該是「另類事實」(alternative facts)莫屬。此詞的源起是特朗普當選之後媒體追問總統就職典禮出席人數被任意誇大,其顧問用「另類事實」一詞搪塞。好一個另類事實!難道還有一類事實不受真假原則約束,不可用客觀標準檢驗嗎?

說這兩件事是後真相時代的標誌性事件,並非指這類謊言前所未有,而是指此類事件發生於當今世界的兩個民主大國,而主角竟然是民選的國家領導人。在極權制度下,謊言和欺騙登峰造極,成為維護政權的制度手段。民主與專制的基本區別之一正是對事實、對客觀真理的尊重與否,真理是民主政體的基本立國價值之一。也即是說,當民主社會被界定為「後真理時代」時,正意味民主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真相危機。

這一危機至少包含三個方面的內容:一是民主社會賴以運轉的共同的客觀真理標準趨於模糊甚至消失,一些人拒絕接受科學共識如全球變暖,陰謀論大行其道;二是由於互聯網與社交媒體的興起,傳統媒體遇到空前挑戰,公信力受到質疑;三是隨相對主義的氾濫和對主觀性的追捧,批判和懷疑精神讓位於個人情感,宗教信仰、黨派立場凌駕於客觀事實之上。這三個方面正是民主三大基本面向。如果說,民主的發展是一個不斷戰勝危機的自我更新的過程的話,目前在這三個維度上同時受到質疑,可見民主受到空前挑戰。

一種甚為普遍的觀點認為,後真相時代的關鍵原因在於互聯網的普及導致的社會信息大格局的整體變化。信息的網絡化使得言論自由迅速擴展,正統媒體面臨社交媒體和各種自媒體的全面競爭,傳統新聞從業人員視為優勢的專業主義受到質疑。這一新格局造成了法律上的真空或灰色地帶,增加了管理的難度,如臉書、推特這類巨型私營媒體平台如何能夠行使公權力才能行使的職責?這種變化為各種陰謀論及虛假信息提供了豐厚土壤和寬闊空間。與此相呼應,歐美社會經歷了後現代思潮洗禮之後,崇尚主觀性的社會潮流泛起,文化相對主義有成為社會主導思潮之趨勢。簡言之,互聯網的普及為後真相時代的到來提供了技術手段,而相對主義的文化氛圍則為這種真相危機奠定了適宜的思想基礎。

真相危機

一些學者企圖從更長的時間跨度和更深思想層次的角度尋找問題的根源。他們認為,民主制度的所謂「真相危機」之根源實際就存在於民主預設之中。民主建立於真相之上,民主以追求真理為基本準則,但是民主也建立於自由、平等的價值之上。真相或客觀事實是民主決策的起點,自由和平等則賦予每個公民都有發表自己意見的權利。換句話說,民主價值系統內部存在某種內在緊張。民主制度之下,政治決策既要以客觀事實為依據,又要盡最大可能通過民主程序追求全民共識。共識是政治決策的依據,又是在特定時間社會各派達成的相對「真理」。也就是說,通過追求共識而達致相對真理是民主運行的的內在要求,同時也為民主發展提供了動力。民主體制其實處於一種永無休止的追求真理和糾正錯誤的歷史進程之中。

從這個角度觀察民主制度運行,可以看到兩方面的意義。一方面民主面對真理堅持開放原則,任何黨派、機構、專家、職業都無權壟斷真理,任何黨派或個人都有獨立判斷、自由表達的權利。以宣傳機器(奧威爾筆下的「真理部」)來統一思想鉗制言論是極權主義的專利。對於民主體制來說,無論是以人民的名義還是以科學的名義壟斷真理、封殺不同觀點都會摧毀民主的基礎,墮入極權主義的深淵。從這個意義上講,民主與真理的關係遭到互聯網時代大眾的質疑,也可以看成是民主政治受制於民眾監督的題中應有之義。另一方面,在這個開放與尋求社會共識的過程中,客觀事實或者真相必須是認知的起點,是社會通過自由討論達成共識的基礎。換句話說,承認客觀事實的存在本身應該是社會的最基本共識。否則,謊言以「後真相」的名義通行,民主就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從這個角度,「後真相」一詞如果所指為沒有真相,或者社會不再需要真相,那麼這的確是對民主制度基石的衝擊。

綜上所述,今天的民主制度實際上不僅面對來自後真相的挑戰,還更要警惕極權主義的誘惑。迄今為止,無論是民粹主義還是種族主義對民主的挑戰主要以仇恨、排外等分裂社會的手段進行,將民主社會引向撕裂族群和強人統治,這是民主必須面對的極權主義的威脅。而如今,互聯網時代似乎為民粹主義提供了新的武器。從極權主義的一極轉向相對主義一極。既然謊言沒有戰勝真相,於是乾脆否定一切真相,抹去謊言與真相之間的界限,使得真假莫辯,最後以假亂真。從這個意義上解讀,後真相時代不僅是一種社會精神氛圍,也是一種新版的民粹主義。

(作者為旅法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