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動向
2022-11-29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號
杜導正邁入一百歲

在秋風瑟瑟萬木凋零的時候,杜老以他頑強的毅力開始生命的第一百個征程。

幾年前,在他九十多歲的耄耋之年,在突然痛失恩愛的老伴續志先的當口,嘔心瀝血二十五年的事業又一夜夭折,這殘酷的雙重打擊他承受了,他扛了;但是身體塌方了,他的身心從七十多歲的狀態一下子衰老,最近兩年,從不感冒發燒的他不斷感冒,發燒、咳嗽,局部肺炎。

二○二一年春節後,他因肺炎發燒住院治療,變得寡言少語、說話模糊、辭不達意,是新患的柏金遜症。杜家兒女決定讓老人回家休養,杜明明女兒楠楠千辛萬苦,轉機數次,從美國矽谷回京。杜老有杜明明和外孫女陪伴,心情大好,母女倆日夜精心照料,一個月多後,杜老終於扭轉了身體和精神狀態的頹勢,認知開始清晰,開始談天,又可以表達思想了。

仁者壽

去年七月底,因外地友人感冒中來家探望杜老,不幸感染老人家,引起肺炎急診入院,治療一個月見退燒了,杜明明和楠楠又接杜老回家。誰知這次炎症沒有根本控制住,出院第二天馬上高燒、肺炎,合併嚴重腹瀉(腸道難辨梭菌感染),高燒四十度、寒戰、水瀉不止,半夜送急診。

到醫院後依然高燒昏迷、血壓不穩,醫院要陪護老人的前護工進院,但杜明明考慮到這位護工加上一個醫院護工,在過去一個多月並沒讓老人病況和精神好轉,她果斷決定自己進院陪護。至今她很慶幸當時的決定。她半開玩笑說,這是老爸爸晚年的「遵義會議」。

杜老被收入病房時已經半夜三點,杜明明也開始了難忘的陪伴父親與死神搏鬥之旅。看着抗菌素輸液管滴滴答答,因腹瀉要每小時擦屎擦尿,她強調老人對新型抗菌素不耐受,會導致思維混亂。她認為老人因腹瀉脫水並非尿儲留,沒必要下尿管。因為說得在理,醫生很好的接受了她的意見。醫護全體同心協力,每兩小時吸一次痰和拍背、換尿片、擦屎尿。累了,她就蜷在老人身邊的一個單人沙發上,堅持了整整七十二小時,一直到醫院來了護工,她終可換班休息。

在正確的治療方案和醫護的共同努力下,老人憑藉強大的毅力,漸漸退燒,慢慢清醒了,杜老與死神擦肩而過。

創造了康復的奇跡

後來,我在跟杜老視頻時看到這次雙重感染再次重創老人,好在杜明明一直在醫院看護,但他的難辨梭菌感染卻頑固得很,後來楠楠寫了十份報告申請終於獲准到醫院陪護,前後大半年之久。他們被隔離,不准出病室一步,進來人必須換上白色的隔離服。楠楠,一個三十歲的好動的女孩,竟然在一個小小病房裏堅持了整整五個月,令人既驚訝又佩服。家人當時打賭,她能呆一個星期就完勝了。是年輕一代教育了我們,也令我們感受到杜老的人格魅力。這位杜家第三代是唯一在杜老身邊長大的,耳濡目染,她稟承了杜老的仁愛和堅忍。

杜老有個很大的特點:關心他人、尊重他人,所以他得到了醫護人員的愛戴。而一群杜老的《炎黃》隊員,新華社、《光明日報》的老記者們,都經常給他電話、微信,盼望他戰勝病魔,早日康復。 

杜老的身體素質非常好,沒開過刀,只有血壓高,又有着強大的忍者精神,非尋常人也。這一切,使他終於再次創造了人生的奇跡。

是的,這老人的頑強,可從他一生大起大落四回談起。

他常說,他是中國共產黨抱大的娃娃黨員,一九三六年不到十三歲就參加了中學裏的抗日犧盟會,十四歲入黨,後在鄧拓掛帥的《晉察冀日報》任前線記者立有戰功。三十三歲就是正廳級的新華分社社長,一九五九年在新華社廣東分社社長崗位被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下放農村勞改,他挺過來了;文革時任《羊城晚報》老總被打成走資派叛徒反革命分子,他熬過來了;一九八九年一夜當百姓了,他還是沒有放棄,兩年之後的一九九一年七月,在他六十八歲的時候創刊了《炎黃春秋》。這一堅持就是二十五年!《炎黃春秋》走過了輝煌的道路,為歷史留下了珍貴的史料。

最近一次鬥爭,就是去年跟死神的搏鬥。也是靠着這股子頑強勁兒,他與死神擦肩而過,日漸康復。今年,終於步入了百歲的殿堂。

既要無所謂 又要有所為

看到杜老又搖起了他的芭蕉扇,我們的心一下就輕鬆了。

之前,他的手是緊緊地攥着、震動着,伸不直,他手裏攥着女兒精心用毛巾裹成的小圓柱,避免手指肌肉萎縮。現在的他可以握筆寫字了。杜明明說,她要求爸爸每天寫一句話,慢慢鍛煉和恢復。從開始的畫圈圈,寫的字誰也猜不出來,現在,他還可以寫幾句詩,寫信回覆友人的問候。 

在他一百的第一天,他收到了四面八方的問候和祝福,有胡啟立、田紀雲、閻明復、陶斯亮、資中筠、胡德華、余放、馬曉力、潘耀明、郭道暉、馬識途、王雁南、陳英、胡冀雁、林楊、宋以敏、陳開枝、梁衡、葉輝、吳思、吳偉、王彥君、徐慶全、單三婭、蘇秦、王琦等新聞出版界的同事和友人,《炎黃春秋》眾多老友們的來信問候,有百人之多,這溫暖的關切讓他非常感動,他定要讓我告訴老朋友們,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問候、關心和幫助。

進入一百歲這一天,杜老的二代和三代除了唱生日歌,還一起唱了杜老作詞作曲的歌,「走過去的路,不一定要回首,流過去的水,不能夠往回流,人生的道路,有直又有彎,隱去了月色就是陽光。」

杜老對大家說:「今年我一百了,一百的人不多,也不少。越老就越活越明白了,人在宇宙裏實在太渺小,充其量是一點點分子和原子,可能還可以分得更加小。因此,沒必要太把自己當回事。」

他續說:「既要無所謂,又要有所為。無論怎樣,都要有尊嚴的來有尊嚴的走。」 「人,要活得要有尊嚴。」

(作者為本刊特約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