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動向
在《技術可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Das Kunstwerk im Zeitalter seiner technischen Reproduzierbarkeit,一九三六)一書中,德國哲學家瓦爾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一八九二—一九四○)提出「視覺無意識」的概念。攝影和電影等複製技術的出現,拓展了人類的視覺和感知,幫助個體看到以前無法看到的事物。在相機拍攝的畫面中,一些本來「無意識」的視覺細節,可以「有意識」地呈現出來。
視覺與聽覺無意識
美國西北大學德語系教授羅伯特.萊德(Robert Ryder)在視覺無意識的基礎上,提出「聽覺無意識」,探討聲學無意識如何豐富個體對不同媒介(文字、廣播和電影)的理解。本雅明曾主張利用聲學媒介,「以另一種方式聆聽聲音」,提醒人們捕捉聽覺沒有意識到的聲音結構,進而深入認知詞語和音響蘊含的意義。但是本雅明並未提出「聽覺無意識」這一概念。
《聽覺無意識》(The Acoustical Unconscious:From Walter Benjamin to Alexander Kluge,二○二二)是有關聲音語言學、聽覺歷史、聲學文化和聽覺理論研究的第一部系統性論著。萊德指出,雖然聽覺主要是被動的感知,但是並非完全被動的接受,主動聆聽聲音,研究聲響的含義,可以深入理解其中蘊含的無意識的信息。研究聽覺無意識,是獲取知識的一條隱秘通道。
萊德的研究為當代媒體研究和解讀無意識開闢了新的路徑。在視覺主導的數字時代,真正的認知革命是嘗試聆聽那些被忽略的低語,如回音、噪音、風聲、水聲、鳥語,以及大地靜默的聲音。重新審視這些聲音,理解構成聲學無意識的原因,是對個體聽覺記憶和感知邊界的挑戰。與佛洛伊德的潛意識模型相比,萊德的理論框架更適合當下,不僅「去觀看」,還應該「去聆聽」那些未被關注的聲音,由此重組被光影斷裂的意識。
無意識與集體無意識
美國藝術批評家羅莎琳德.克勞斯(Rosalind Krauss,一九四一—)在《光學無意識》(The Optical Unconscious,一九九三)一書中,對佛洛伊德的無意識和本雅明的無意識進行了比較研究。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展現了個體無意識的衝動,與本雅明的視覺無意識具有類似的效果,但是二者對無意識的理解不同。相機展示的是個體對外在事物的無意識,佛洛伊德的心理分析旨在解析個體內在的、身心的無意識。
佛洛伊德把人的心理劃分為三個層次:本我(Es)、我(Ich)和超我(Überich)。「本我」是生物的本能,「我」是明意識,「超我」是集體意識。無意識是意識中被壓抑或被遺忘的部分。在個體意識中,超我(集體意識)部分存在於顯性的意識層面,部分作為無意識的、被壓抑的、隱性的潛意識存在。
榮格發展了佛洛伊德的無意識理論,提出「集體無意識」。他把人格劃分為三個層次:意識(即自我)、個人無意識(情結)、集體無意識。本雅明的無意識和集體無意識的觀點,受到佛洛伊德和榮格的影響。
壓抑和記憶的遺忘是造成無意識的原因。柏拉圖認為,記憶不僅是現實經驗的記憶,也有前世帶來的記憶。這些記憶潛存於人的意識,成為一種無意識,可以在偶然的情境下被激活。記憶的遺忘可以借助工具來解決。錄音、攝影、電影以及人工智能(AI),通過提供大量的社會和歷史數據,幫助人們召回記憶。至於人的感官無法企及之處,可以利用現代儀器或技術,使人看到或聽到,使無法意識到的事物被意識、被理解。
美學的政治化
在技術可複製的時代,藝術作品失去唯一性和獨特性,其所蘊含的藝術靈韻和震驚效果隨之流失。在此,本雅明的批判重心並不是美學的商品化,而是美學的政治化,即技術複製的藝術作品如何造就集體的政治無意識。
錄音、攝影和電影技術的誕生,成就了一種全新的藝術作品。經由儀器、機械和技術對自然情景進行複製的藝術作品,在創作的過程中,完全脫離傳統的有意識的人工創作,成為一種由機械生產出來的無意識的藝術。當代人工智能創作/複製生成的詩文、圖像以及論文,也是一種無意識的作品。
現代複製技術的發展,使許多原本聽不到和看不見的事物被聽到和看到,使無意識的現象成為有意識的感知。但是,這種複製技術可以片面強調一部分自然或事實,而忽略另一部分事實,導致個體對某些事物的無意識。例如攝影可以強調某些情景,斷章取義,製造與真實情景不同的影像。因此,利用技術複製的藝術作品可以製造大眾的無意識,架空大眾的判斷能力,使其失去真實的感受。本雅明指出,當複製技術被政治化,即美學政治化甚至戰爭化,就會導致社會對戰爭的集體無意識。
本雅明批評法西斯主義推動政治美學化,呼籲共產主義應以藝術政治化作為回應。希特勒擅長將政治轉化為壯觀的美學表演,讓民眾沉醉於「暴力之美」。他用非理性的意識形態宣傳,架空民眾對社會和國家權力的監督。法西斯主義歌頌暴力,舉行集會,利用制服、旗幟、演講、電影來戲劇化政治,神化領導者,使民眾沉迷於形象與儀式之美,失去被權力支配的感受,成為無意識的群氓。
本雅明對「政治美學化」和「藝術政治化」的探討,是基於「美學階級」的劃分。「政治美學化」要求政治為資本和統治者服務,「藝術政治化」則要求藝術為無產階級服務。「政治美學化」歌頌暴力與戰爭,使戰爭成為民眾的日常意識。本雅明指出,資本家為了掌控和保護私有財產,最好的方法就是發動戰爭。戰爭就是政治美學化。戰爭美學使科技耀武揚威,讓大眾只看到武器的光澤,只嗅到炮火芬芳的氣息,卻看不到死亡與恐懼,嗅不到戰場上腐爛屍體的氣味。
《技術可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批判的是政治的美學化和暴力的無意識,對於當今世界也具有重要的警世意義。民主政治本應是個體爭取社會利益和個人自由的手段,但是現代錄音、攝影和電影通過歌頌政治和戰爭,使之成為形式美學和體驗感官狂熱的工具,讓大眾沉淪於暴力之美,而放棄了對權力的理性批判。
(作者為德國慕尼黑大學哲學博士、原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