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動向
本欄面世之時,正當《明月》六十周年紀念。自筆者為本刊撰稿至今,相伴本刊已有二十餘載。於我而論,明月已是不折不扣的的文化家園。除去「自由、獨立、寬容」的宗旨,在筆者看來,本刊開放的風格也尤為值得推崇。六十年的今天回首遠眺,尤為感到自由、開放的珍貴。六十一甲子,衷心祝願《明月》承前啟後,再上層樓!
筆者強調開放,同本次專欄主題也不無關聯。二○一七年一月,法蘭西公學院教授、歷史學家布瓊(Patrick Boucheron)主編的《法國全球史》(Histoire mondiale de la France)出版,引發了廣泛的關注甚至激烈和持久的討論。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此書發行的第一周就銷售五萬冊,至今銷量已超過二十五萬冊,並在二○二五年出了增訂版。一部近八百頁的法國通史銷量如此之大,既說明法國讀者對歷史的熱衷,也表明此書很可能確實觸碰到了法蘭西民族某根敏感的神經。此書的影響並不局限於法國,在國外也激起了相當的波瀾。二○一八年此書就有了中文版,比英文版還早了一年。中文版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書名譯為《法蘭西世界史》。不過,鑑於筆者對此書的理解,感覺譯為《法國全球史》更能夠傳達其旨趣,因為此書的主旨乃是一部從全球化視角展開的法國歷史。
開放式敘事與全球史視角
《法國全球史》通過開放式的敘事和全球史的視角,打破傳統的以法國為中心的編年敘事,顛覆了長久以來學界與公眾習以為常的法國歷史的時空觀,在相當程度上重新構築了法國歷史架構,使歷史呈現出多維、互動的面貌。此書選取一百四十六個時間節點,由一百四十六位歷史學者撰寫,從史前到當代,涵蓋傳統政治事件、社會變革,更強調貿易、移民、文化交流和跨國度、跨區域互動。其中如圖盧茲大學教授奧利維耶(Jean-Marc Olivier)對八世紀阿拉伯世界的科學、技術與知識如何影響歐洲的考察,洛桑大學教授班塞爾(Nicolas Bancel)對法國海外殖民地的經濟、文化對本土社會的反向影響的分析,非洲史專家巴黎第七大學榮休教授高可立(Catherine Coquery-Vidrovitch)對非洲殖民歷史的研究等等均發人深省。
最能說明本書核心理念的莫過於關於法國革命的有關章節(〈一七八九—全球革命〉、〈一七九○—宣告世界和平〉)將大革命從傳統民族史的框架中解放出來,重新置於跨文化、跨區域、跨殖民地的歷史網絡中考察。作者認為,革命不僅是法國的政治事件,更是思想、經濟和社會力量在全球互動下的產物,是全球性的劃時代事件。革命的「自由、平等、博愛」理念,通過報刊、信件、外交及移民群體,迅速傳播至歐洲鄰國、美洲殖民地及加勒比海地區。與此同時,這些地區的社會結構、經濟模式及文化實踐又反過來影響法國革命的理念與實踐進程。書中通過具體案例說明,革命思想的傳播並非單向度的,而是不同國家間的互動並且本土化的過程。這種跨國、多層次的敘述方式,突破了傳統民族史的局限,使大革命成為理解歐洲近代史和全球史互動的重要切入點。
可以想像,這樣一種大膽創新的歷史敘事方式,不僅對法國傳統歷史寫作提出了有力挑戰,對社會也會產生重大影響,實際上,自二○一七年出版以來,此書也確實持續引發廣泛的學術討論與社會爭議。支持者認為此書給長期僵硬的法國史引入一股源頭活水,拓展了法國歷史視角;批評者則擔心這種敘事會淡化民族歷史;使歷史碎片化進而削弱民族認同。筆者在此略舉幾個批評的例證。來自保守右翼的批評最具代表性的如法國極右政治人物澤穆爾(Zemmour)批評此書「將法國溶解於一個沒有民族、沒有國家的歷史中」;法蘭西學院院士、著名哲學家芬克考特(Finkielkraut)直接將此書稱之為「法國偉大遺產的掘墓人」。包括筆者曾在本欄介紹過的法國著名史家諾拉(Pierre Nora)也加入了對此書的批評。諾拉的批評主要停留於歷史寫作方法論層面:如何保持事件選擇、歷史時期斷代的中肯?如何保持全球與國家敘事的平衡?
藉全球史展示法國歷史多重聯繫
其實,面對不同的批評聲音,主編布瓊多次明確表示,他的目標並非「消融法國」,而是通過全球史視角展示法國歷史的多重聯繫。他強調,歷史應呈現多聲部、多維度的面貌,不僅關注國家內部的政治事件,也要關注跨文化交流、移民流動、貿易網絡等與全球的聯繫,而傳統的民族敘事往往過於強調英雄人物和政治事件的線性聯繫,容易忽略法國與世界互動的複雜。
不過,在筆者看來,《法國全球史》一書之所以能夠引起如此大的反響,除了其史學方法論意義上的創新之外,更為關鍵的是此書的現實意義。放眼整個世界,將今天的法國形容為處於史無前例的巨大歷史漩渦之中並不為過。法國同歐盟一道既面臨中美兩強的巨大的政治與經濟夾擊,又必須正面抗擊俄羅斯的外部侵略。在國內,政治黨派四分五裂,極右翼一黨獨大、虎視眈眈,社會輿論莫衷一是。如何看待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的全球化落幕的後果?如何應對持久的移民潮對社會的衝擊?法國這個古老而又變動不居的國家如何認識自己的歷史與現實?又如何面對陌生的未來?這是《法國全球史》問世的時代背景,也正吻合了法國人需要新的參照體系的需求。法蘭西民族是自古以來就有一個同一的特質還是發展與演化的結果?更進一步說,即使到了近代,法國革命開創共和歷史以來,法國的現代之路又是如何與世界交叉互動而發展至今的?對這些詰問,《法國全球史》當然沒有提供最終的答案,但是卻從歷史敘事的層面為公眾提供了新的思路,新的參照,必然會在今後的討論和反思過程中發揮潤物細無聲的作用。總之,還是克羅齊的那句老話:「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
(作者為旅法學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