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爾的研究以馬克思在《費爾巴哈提綱》中的一句話作為出發點：「哲學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內爾指出，理論的認知是為了改變世界，若理論僅停留在認知層面，不過是精神性運動的產物；唯有將理論付諸實踐，使其轉化為物質性的運動，世界才有可能發生改變。

內爾把馬克思理論視為一種過程性的唯物主義，其基礎可以追溯到馬克思在研究古希臘哲學時形成的自然主義物質觀。在馬克思的早期思想中，物質被視為一種動態的流動過程，不存在絕對不變的本體，而只有在歷史發展中生成的本體。物質在運動過程中形成本體，建構其存在的本質。當物質形態消解時，本質也隨之消失。馬克思的這一觀點受到伊壁鳩魯哲學的影響。伊壁鳩魯認為，人的身體與靈魂均由原子構成，人死之後，原子解體，靈魂和意識也由此消散。不同的社會形態—如奴隸制、封建制或資本主義—都是在特定的生產關係運動中形成各自的歷史本質。

薩特受到馬克思實踐哲學的影響，認為事物是在歷史運動中形成的，因此不存在固定不變的本質。哲學作為一種思想運動，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產生不同的意識形態，並隨歷史的發展而不斷變化或消解。

馬克思主義的三次範式轉變

不同時代對馬克思理論的不同詮釋，取決於特定的歷史背景。內爾指出，歐洲思想界對馬克思理論的解讀在二十世紀經歷了三次範式轉變。

一是無產階級專政範式的轉變。馬克思把無產階級專政視為通向無階級社會的途徑。十月革命後，迫於殘酷的政治現實，列寧修正了這一理論，用「黨的專政」取代「無產階級專政」，為後來蘇聯的一黨制提供了理論依據。列寧理論範式的局限性在於，原本作為過渡形態的專政演變為權力結構本身，導致辯證唯物主義簡化為機械決定論，最終走向理論與現實的斷裂。

二是人道主義馬克思主義的興起。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馬克思的《一八四四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首次出版，引發歐洲思想界對「青年馬克思」的重新評價。匈牙利學者盧卡奇（György Lukács）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一九二三）一書中對蘇聯的專制主義傾向提出批評，強調馬克思理論的人道主義維度和異化理論，主張回歸歷史辯證法和主體性。法國的黑格爾主義思潮以及德國的法蘭克福學派也先後加入對社會異化問題的討論。這一時期的範式轉變，將研究重心從政治制度轉向人的異化與解放，反對經濟決定論和歷史還原論，強調感性實踐與主體自由。

三是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的發展。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西方學生運動風起雲湧，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結構主義思潮的發展。結構主義強調歷史結構的非主體性，主張以科學認識論取代人道主義詮釋。在《保衛馬克思》（一九六五）一書中，法國哲學家阿爾都塞（Louis Althusser）提出在馬克思的思想中存在一種「認識論斷裂」：處於意識形態階段的青年馬克思是浪漫的理想主義者，而步入科學階段的成熟馬克思則是辯證唯物主義的鬥士。結構主義試圖克服人道主義的浪漫心態與經濟主義的機械解釋，揭示晚期資本主義通過「軟性」意識形態維繫其統治與剝削的機制。然而，結構主義的反主體立場又削弱了理論自身的實踐維度。蘇聯解體後，馬克思主義逐漸走向式微。

運動範式的興起

二○○八年的全球金融危機激發了人們對資本主義制度及其內在矛盾的反思，也推動了西方學術界對馬克思理論的深入研究。在青年馬克思的博士論文《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之區別》（一八四一）中，內爾找到一種新的運動範式，把運動唯物主義作為解讀馬克思思想的鑰匙。

馬克思博士論文的主旨是通過對古希臘哲學的探討，解釋自由和自我意識的形成及其偶然性，並對黑格爾歷史辯證法中的唯心論和歷史必然性進行批判。

德謨克利特把運動中的原子界定為世界的本原。原子沿直線運動，相互碰撞而結合，由此產生世界。伊壁鳩魯在此基礎之上提出原子偏斜。他認為，在虛空中以直線和同一速度運動的原子，永遠無法發生碰撞；只有在運動中發生偏斜，原子才能相遇，由此產生碰撞和生成。

馬克思肯定原子偏斜的哲學意義，認為它構成了自由的自然形式。德謨克利特與伊壁鳩魯的原子論看似相近，實則對立。德謨克利特的世界由機械因果構成，伊壁鳩魯的原子偏斜則打破了必然性的枷鎖，為自由與偶然性開闢了空間。伊壁鳩魯的世界是在偶然運動中形成的現實形態，人是自由的，不受宿命的支配。

在青年馬克思的思想體系中，「運動」不是物理學的概念，而是哲學本體。世界並非由靜態實體構成，而是在不斷的偏斜、碰撞與生成中展開。原子是抽象的個別自我意識的自然形式。原子偏斜象徵對既定軌道的否定，是運動對自身規範的超越。通過偏斜，運動獲得獨立性與自主性，自我意識由此生成。

從專政範式到人道主義，再到結構主義，二十世紀對馬克思的詮釋在決定論與主體性之間搖擺。內爾的運動本體論試圖跨越這一對立，將馬克思的唯物主義理解為一種以運動和生成為核心的哲學。在這一意義上，哲學不再只是對世界的解釋，而是在運動中參與世界的生成。

（作者為德國慕尼黑大學哲學博士、原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