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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5-29
二〇二六年六月號
公共空間與民主危機(黃鳳祝)

公共空間是德國哲學家和社會學家哈貝馬斯(Jürgen Habermas,一九二九—二○二六)政治哲學的核心概念,也是其構建交往行動理論和話語民主的基礎。今年三月,哈貝馬斯去世,享年九十六歲。在他離世之時,巴以衝突尚未平息,伊朗和中東地區再燃戰火,他一生捍衛的公共空間正在經歷新一輪的結構轉型,新媒體不斷擠壓傳統媒體,左右公眾的自我認知,對民主意志的協商過程構成挑戰。

哈貝馬斯圍繞公共空間的研究跨越了六十年。一九六二年出版的《公共空間結構轉型》(Strukturwandel der Öffentlichkeit)是他面向公眾的第一部著作,二○二二年出版的《新的公共空間結構轉型與協商政治》(Ein neuer Strukturwandel der Öffentlichkeit und die deliberative Politik)則是他的最後一部著作。

公共空間理論的形成

所謂公共空間,就是社會成員以平等身份進行公開討論、形成公共意見,並對政治權力產生影響的交往空間。基於對歐洲市民社會的考察,哈貝馬斯提出資產階級公共空間的概念,並賦予其完整的社會理論內涵。他認為,在十八世紀的歐洲存在一種獨立於國家和市場之外的討論空間,英國的咖啡館、法國的文學沙龍和德國的閱讀社團都是公共空間的一部分。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在開放的公共空間平等交流,逐漸取代了繁文縟節的宮廷宴會。私人公共空間的形成,明確區分了私人空間與權力性的公共空間,使資產階級與文人知識分子獲得相對的獨立性,逐漸擺脫貴族和統治者的規範。

公共空間古已有之。《周禮.考工記》中有「面朝後市,市朝一夫」的記述。中國古代都市大多沿用這一規劃,在宮城外設置市集,供民眾交往。市集與稷下學宮、書院和茶館等構成了中國古代社會的公共空間。

茶館源自晉唐的封建社會。到了宋代,茶館基本具備了與現代咖啡館相似的社會功能:既可休閒、會友、聽書、看曲,也是洽談生意、職業介紹、糾紛調停、社會評論和資訊傳播的場所。無論是在鄉村還是城市,茶館皆具有一定的包容性。步入近代,茶館的政治和經濟色彩漸趨濃厚。

西方公共空間的原初形態,可追溯至雅典的市集(Agora)和學院。在古希臘,市民在市集交流資訊、討論時事。蘇格拉底常在市集探討哲學問題,雅典民主的發展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市民之間的互動與辯論。雅典市集的公共性與包容性,可與現代資產階級的公共空間媲美。

哈貝馬斯對公共空間的探討僅限於資產階級公共空間,強調公共空間的政治性。在公共空間,公眾通過理性辯論,把國家權力置於「理性批判」的監督之下。哈貝馬斯強調公共空間的作用,是為了促進話語理性和協商民主,加強階級間的對話與溝通,以此排除暴力革命,通過和平手段推動資產階級民主走向普羅大眾的社會民主。

歐洲印刷術的發明促進書籍、報刊的傳播與發展,公共空間的重心也從物理空間轉向大眾媒體。資產階級文人借助紙媒,對君主專制、稅收政策等國家事務進行理性辯論和政治批判,逐漸形成政治的公共空間。哈貝馬斯把政治公共空間的興起視為現代資產階級民主的前提。

在《公共空間結構轉型》中,哈貝馬斯提出了三個核心概念:公共空間、交往行動和協商民主。公共空間首先是一種物理空間,通過提供交往場所,使面對面的交往成為可能。語言作為溝通媒介,提供交往的機制,使協商成為可能。大眾媒體不受物理空間的限制,對社會和政治進行批評,驅動協商。

哈貝馬斯把資產階級公共空間的發展劃分為四個階段:一是沙龍、咖啡館和閱讀社團;二是紙媒;三是廣播和電視;四是網路平台。所謂公共空間的結構轉型,並不是交往和協商原則的轉型,而是媒介形式的轉變。經濟發展與科技創新促使溝通形式的改變,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形成不同的交流空間。在這一過程中,主體間平等、包容、理性的交流原則,不應隨着公共空間形式的轉變而改變。

隨着網路和人工智能的發展,自媒體和網路會議逐漸形成一種新型的公共空間。哈貝馬斯對新的公共空間結構轉型感到擔憂。數字媒體使更多人有機會參與公共空間的溝通和討論,但是這種「感性參與」並不能為社會帶來更深層次的理性批判,反而導致交流空間的碎片化,形成眾多平行而無交集的輿論場,進一步削弱了人與人之間的共識。

交往理性的困境

數位時代,公共空間既被拓展,也被重構。個體在獲得參與可能性的同時,也被推向新的支配機制。在傳統媒體中,公共討論由專業編輯篩選;網路平台的公共輿論則依賴演算法,資訊傳播更注重商業利益,平台資本成為隱性的主導者和規範者。為了獲取利潤,平台的演算法機制強調個人的情緒表達,簡化理性的論證結構,激勵不同群體之間的對立與極化,導致公共交流偏離理性辯論,最終走向關注邏輯的競爭。

在平台資本主義的掌控下,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正在遭遇危機。權力與資本對公共討論的再嵌入以及網路主導的意識形態,不斷弱化溝通理性和協商民主。時至暮年,面對工具理性對道德理性的侵蝕,哈貝馬斯已無力提出具體的防範建議。

作為批判理性和協商民主的宣導者,哈貝馬斯晚年在巴以衝突中的立場備受爭議。他對以色列的軍事行動表示支持,把以色列視為武裝的和平締造者,忽視中東弱小民族的利益。他強調,德國的「永不再犯原則」首先是保護以色列的生存權。這一立場,在德國社會常被「理性地」視為「政治正確」,但與諾獎得主格拉斯等德國左翼知識分子的態度形成鮮明對比。

哈貝馬斯生於兩次世界大戰之間,在二戰中度過了青少年時光,在戰後廢墟上經歷了國際秩序的重建。他對以色列的袒護立場,受到大屠殺記憶的影響。在這一問題上,注重理性批判的哈貝馬斯似乎是一個感性多於理性的哲學家。批判理性不外是感性給出的袒護理性,協商民主不外是感覺給出的挾持民主。借助理性的光環,用武力創造民主,以營建中東的「永久和平」。

(作者為德國慕尼黑大學哲學博士、原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