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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一生口福運淺,美食緣薄。
父親退休前,家庭經濟狀況和當時的物質生活水準俱欠豐富,維持溫飽是那個年代的基本願望。
父親退休那年,也就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最後的一年,我去了深圳。長年被肺病折磨的母親在這一年裏忽然覺醒,以自己病魔纏身的親歷,開始強行控制父親對大油大葷重口味的飲食欲望。
父親是個明白人,一方面由於母親的管控,另一方面,看見近朋遠友們的健康苦狀,唯恐晚景蹈其覆轍,遂逐漸戒食高脂厚膩食物。
母親善持家,在院子裏養有幾隻下蛋頗勤的母雞,雞蛋成了那時我家餐桌上的常見菜式。多餘的雞蛋,母親拿去菜市場換錢,再買一些瘦肉或排骨回來給父親解饞。而在每年臘時臘月做年貨時,父親總會以進廚房幫忙為由,趁機對炸貨大快朵頤,此時如被母親看見,必會招來一番哼哼唧唧:「少吃幾口,你知不知道誰家的誰誰,吃了一碗剛炸出鍋的小酥肉,搞得晚上通腸大瀉的……」而此時的父親早已過足了口癮,笑瞇瞇的趕緊溜出廚房,不幫忙了。
母親過世後,照顧父親的責任交由護工阿姨。護工阿姨來自農村,做飯的水準只停留在蔬菜的炒熟上。對於肉類,也只會一個簡單的炒瘦肉,至於排骨煲湯還是後來我教她的。
阿姨照顧父親十幾年,做飯水準一直沒有長進,好在她習慣了父親少油少鹽的清淡口味,而父親也習慣了她除了油鹽,什麼調味也不會放的清寡口味。
母親過世後兩年,我結婚,帶父親到香港小住半月。每日除了逛就是吃,從正餐到街頭小吃,以彌補他此生中記憶與想像之外的口福。
香港是個美食天堂,世界各地的菜系都在此集中。
父親說,港式早茶的點心真是多,蒸牛肉丸和香煎臘味蘿蔔糕最好吃。
父親說,意大利菜的番茄燴飯和肉醬通心粉味濃料香,厚底披薩有嚼頭。
父親說,不喜歡吃青咖喱,太酸,辣而不刺激的黃咖喱辣得有味。
父親還說,日本壽司都是冷的,難怪吃壽司的日本兵都那麼冷血,以後要少吃。
父親還說……
一向五味欠豐的寡言父親在香港美食面前不僅打開了視覺、嗅覺、味覺的感知,還成了一個口水滔滔的美食評論家。
此後每年在如候鳥般的來來回回中,我總會帶父親外出吃飯,以彌補自己簡餐素食,廚藝不精欠他的口福。
八年前的夏天,我回故鄉小城開始了溫凊定省的侍親時月,彼時父親年近九十,幸有母親早年的飲食管控和護工阿姨多年食之無味的廚藝,父親除有明顯腦退化跡象外,五臟六腑尚無器質性的大疾大患。
回來初時父親尚能行走,思維與記憶尚屬正常,外出吃飯是常事,也是父親最高興的事。有次在商場樓下吃肯德基,父親居然主動同旁桌一老翁搭訕,互說口癮,父親同人家說:「麵包夾雞肉,好吃,我在香港也吃過的……」(他在香港吃的是麥當勞)還同人家訴苦說:「好是好吃,就是沒有酒喝……」引來鄰桌人大笑。
二○一九年年初七,大腦急劇退化的父親第一次摔倒,引發了脾胃腸道等臟腑的不適,飲食習慣隨即大變,遺傳了一輩子的每餐一杯酒的習慣,戒了。加之牙齒不固,炒菜難以嚼咽,於是我乾脆圖簡單,午晚兩餐給他來個君臣佐使一鍋燉的湯飯:以小黃米粳米為君,瘦肉雞蛋為臣,佐以豆製品蔬菜南瓜鮮山藥,再以強力補鈣的蝦皮取代食鹽。每周再去隨街可見的小碗菜買一份扣肉或紅燒肉這些他心目中經久不忘的傳統美食飽其口福。
一場疫情,改變了人們的健康觀,也改變了不少人的飲食觀。疫情過後,不再外賣打包,一切心思之食,皆動手自做。這時的父親已是腦退化晚期,記憶、思維、認知、表達皆喪失八九,且味覺退化,對清淡食物喪失敏感,嗜食口味濃烈之食物。
翻閱記憶中的食譜,那些長駐父親心中的傳統美食和西式美餐皆付諸行動,現於餐桌。而既食補又藥補的港式老火湯和調理脾胃的各式羹糊更是餐桌上的常食。
閒心閒情氾濫時,也會做一些父親愛吃且能吃的香甜糕點,變換口味,點綴歲月。
甜酸苦辣鹹,五味有五味的記憶,濃烈五味過後,會珍惜一種淡,若有似無,沒有黏滯,沒有執著,像是莊子說的「忘」,是記憶壅塞之後的留白。
故鄉小城的日子,就是這種濃烈五味過後的清淡,一簞食,一瓢飲,雖不像香港那般朝耕暮耘,卻也平實溫馨。
而那些為父親洗手煮羹湯,動手洗衣裳的日子,或許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修行。
(作者為香港詩人聯盟秘書長、維港作家匯常務理事。生長於湖北,安身於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