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2019-4-28
二〇一九年五月號
我家有個茱麗葉(林青霞)

「她是處女」,在我見到她之前已經聽見有人這麼說。出於好奇,稍微留意了一下家裏這位菲傭:四十出頭,身材矮胖,其實也不完全胖,可以說有點壯,嘴角和下巴之間有顆突起的深啡大痣,上面還長了幾根毛髮,在眾多菲傭中沒有人會注意到她。

晚餐後我喜歡在大屋的花園散步,每到我走得氣喘而放慢腳步的時候,總是見到她握着一樽水在門口守候着。我從外面回家,總是見她第一個在車外等着接住我手中的東西,我見到她的勤奮。有一次我把三個菲傭叫到我梳妝枱前,教她們怎麼編我的辮子,她第一個學會,我發現她的聰明。她叫茱麗葉。

「我只要她。」

向來有個夢想,自己有個小公寓,可以邀請一些喜歡的朋友、文化界的朋友和藝術家聚在一起喝酒、吃飯、談天說地。六十歲生日,我先生邢李㷧實現了我的夢想,送了一個兩千多呎的公寓給我,位於中半山,有個小陽台,維多利亞港的美景盡收眼底。

張叔平幫我裝修,我只跟他說了一句話,「我要在每一個眼睛接觸到的地方都是藝術」,張叔平的品味是我輩中人的標準。他了解我,我也相信他,裝修一年,我只去看了一次。六十一歲生日一家五口在那兒慶祝,叔平到花市買了許多特別的花和植物,整個小屋在花香和綠葉的裝點之下,真是每個視線接觸到的地方都是藝術。

毫不猶豫我想到一個人,茱麗葉,我只要她,我把她從大屋請到了半山公寓。不用我操心,她一到就把整個屋子清掃得一塵不染。鍋碗瓢盆、酒杯、茶水杯、刀叉是張叔平為我添置的,並且教她怎麼擺設,每到請客時候她都依樣畫葫蘆擺得漂漂亮亮、整整齊齊。沒想過她會做菜,她竟然燒得一手好菜,之前可是埋沒了她。在大屋只有主廚不在的時候,她才有機會下廚。朋友來吃飯都誇講她菜做得好,她越來越有信心,不時轉換各種不同的菜餚,同樣是令人驚艷。每到請客打牌的時候,朋友們就會把他們的菲傭送來學做菜,大家問她是從哪裏學來的工夫,她說是網上學的,真厲害。

大家都知道我是個夜貓子,晚上不睡覺,早上不起床,她的作息也能跟我配合,我上床她才上床,我起床之前她已下床。賓客半夜來聊天,她也能隨時端上小吃、準備麵食。興致來了也會做一些水果蛋糕,最近更學會做水餃,統統都美味可口,牌搭子說她的菜是香港最好吃的菜,將來就算不在我這兒做,回家鄉也能開館子。

從來沒有教過茱麗葉怎麼清掃和整理家務,因為不需要,她有心也用心,做得比我教的都好,你還沒出聲她已經做好了,屋裏什麼東西找不到了、什麼東西壞了,只要一聲「茱麗葉!」樣樣都搞定。

是大家的福氣

我有時不待在公寓,怕她無聊,特別到大屋裏挑了一隻她喜歡的toy poodle 狗給她解悶,小狗矮矮粗粗壯壯,取名Carpoo,我常取笑他們長得很像,氣質也像,他倆倒有緣,從此秤不離砣、相親相愛,Carpoo對她亦步亦趨,她也經常把牠抱在懷裏,Carpoo太愛她了,深怕有人破壞了他們二人世界,一見我出現就從廚房裏邊吠邊往外衝,有時煞車不及在大理石地上滑老遠,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每次出門,茱麗葉必定先按好電梯,頂着門審視我的裝扮,如果她認為是好看的,就會眼帶微笑的點點頭,我就開心的進電梯。有時候決定不了該穿哪雙鞋、帶哪個包,她總會確切的給我意見,我也多數會聽她的。

香港最高級、熱閙的地方中環,每到星期日就封路,路上黑鴉鴉的一片人潮,都是菲傭,她們在那裏吃東西、唱歌、跳舞,甚至有一次看到許多對新人在那兒辦結婚典禮,看仔細了發現新郎原來是女的。星期天的中環也變成了香港一大特色。

台灣人稱菲傭、印尼傭和越南傭為外勞,需要得到醫生紙證明家裏有老人或不能自理的病人才有資格聘請,並規定兩三年內必須重新申請另一個外勞替換。香港人可以自由申請菲傭,只要不停止合約,可以一做十幾二十年,這是香港人的福氣,也是菲律賓人的福氣,有些菲律賓人在港幫傭養活一家人,甚至在自己家鄉蓋大房子。我們家茱麗葉,去年招待一家六口到香港、澳門玩了兩個星期,開心得不得了。

最近看了一部電影《淪落人》,黃秋生演的,題材是香港的一個殘障人和菲傭產生的真情動人故事,原來他也有一個茱麗葉!

(作者為著名演員、散文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