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2019-5-30
二〇一九年六月號
論馬勒第六交響樂的樂章順序(陳廣琛)

尊重作者對自己作品的想法,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尤其如果作者是天才,那其定稿更是「不刊之論」。只不過,具體的情況常常沒有那麼簡單。如果作者反覆修改自己的作品,有時候出於各種原因,會把本來好的改壞了;又或作者改變想法,要傳達另一個意思。我們作為「消費者」,是否有權作出選擇?

本文要討論的,是馬勒的第六交響樂的兩個「版本」。它的副標題為「悲劇」,是一部極具虛無主義味道的作品。全曲約八十分鐘,瀰漫了暴力、絕望的情緒,似乎在描述一個凡人,無論如何努力,都不可能為生命找到意義;而最終要面對的死亡,並不是救贖、昇華、解脫,而只是空無一物。這部交響樂分為四個樂章,完成於一九○四年,並於一九○六年出版。但是當作曲家在同年排練它的首演時,決定把第二和第三樂章對調。所以其實所謂的兩個「版本」根本是一樣的音樂,只是演奏順序有所不同。這一調換,整個作品的精神狀態卻有了不可忽視的差異。

時至今日,兩個「版本」上演的數量平分秋色。支持新順序(慢板──諧謔曲)的人,最有力的依據就是,這是馬勒的最終意願,至死沒有改變。問題恰恰在此:所謂「最終意願」的權威性,其實只適用於真正的遺囑;一個人無論想法如何反覆,其最後的合法遺囑都需要被執行,之前的版本只能作廢。但這個邏輯並不能直接用到藝術作品裏──畢竟其內在邏輯才是最重要的。所以馬勒後來的想法,並不自動具有權威性;關鍵在於我們能否復原他最初的想法,再進行比較。支持舊順序(諧謔曲──慢板)的一些音樂學家,從調性關係的角度,提出了非常有力的論據。我也支持舊順序,但希望把它視為一個故事,從敍事角度來分析。

第一樂章的主體是情緒激烈的進行曲;與其說它的情緒是「悲劇」的,毋寧說是狂熱的。這種狂熱感的內容既有悲劇性,也有情欲的躁動(馬勒的妻子阿爾瑪說它的第二主題是描述她自己)。兩種情緒,恰對應於佛洛伊德所謂人性兩大基本傾向:愛欲衝動與死亡衝動。在這個樂章裏,它們如一個硬幣的正反兩面,不可分割。第四樂章長達半小時,在經歷幾次猛烈的衝突之後走向虛無的寂滅。

至於中間的兩個樂章,節奏強烈的諧謔曲,延續了第一樂章的進行曲節奏和狂暴感。相反,慢板是全曲唯一溫柔的瞬間,宛如一段愛的輓歌。但是問題在於,慢板的高潮段落彷彿把愛欲的最後餘力徹底耗盡了。按照慢板──諧謔曲的順序,指揮家一般會把慢板處理得比較低調,因為它在結構上的角色,是與第一樂章形成對比,作為狂熱情緒之後的短暫休整。但是這樣一來,耗盡餘力之後再接上狂暴的諧謔曲,就顯得突兀。相反,按照諧謔曲──慢板的順序,諧謔曲是第一樂章力量的延續,只是抽掉了愛欲的元素,留給慢板解決。在這種順序裏,指揮家可以把慢板的情緒烈度放大;當它結束時,希望也就真的連帶愛欲的耗盡一起結束了。漫長的第四樂章,只是沒有愛的、更加絕望的徒勞掙扎。

或者,馬勒也覺得這樣的敍事太虛無,害怕一語成讖,所以才想調整順序來稍作舒緩?只是,作品本來就是按照這種思路寫出來的。而且,它也還是一語成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