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2020-5-29
二〇二〇年六月號
匯 流(李志清)

武俠是一條長河,我乘小舟順流而下,有時波濤洶湧,有時水平如鏡、靜水流深。

在我最遙遠的記憶,父親曾開辦一間理髮店,有一位拍檔叫金凌爺。左鄰是一戶上海人家,有點氣派,說話吳儂軟語,隔一度爬滿牽牛花的籬笆是雅緻的廳堂,裏面那位上海姑娘,最喜歡抱我逗弄;右舍是充滿汗水的一家武館,十八般兵器殺氣騰騰,不時傳出練武的呼喝聲。

上世紀中葉的香江,武館林立,既保家衛國,又強身健體,洪拳、蔡李佛、詠春、客家拳館,百花齊放。每逢春節各館派出醒獅拜年,大頭佛撥葵扇走在前面,吵耳的鑼鼓聲中小孩追在後面湊熱鬧,家家準備了一紮簪紅青菜,有時掛得高高,有時放在門前板的水盆上,看舞獅的功架如何了得。採得青來,母親會燒一排爆竹,掉進獅子腳下,在鑼鼓叮咚聲中更添熱鬧,隨後大派利是,互送祝福。

六七十年代,看電視是最高級的娛樂,由黑白至彩色,由有到無,佳視的金庸小說電視劇瘋魔萬千觀眾,白彪、米雪、羅樂林、李通明成為小小心靈中最早的俠士。最受男孩子歡迎的粵語長片當然是武俠片,偶像是戇直的曹達華,他一出場,二哥會大叫我快去看,又以為關德興就是黃飛鴻本人,對口震震的石堅說武德,看的人也一起滴汗受教。猜拳口令:「千手神拳、如來神掌、霹靂金鉸剪、武林第一劍、六指琴魔、九指怪魔,猜贏你!」小孩們琅琅上口。

年紀大一點,星期天會到黃金戲院睇一齣張徹導演爆血的廉價早場,然後是成龍的《醉拳》、《蛇形刁手》,而更早的李小龍旋風的出現,直是武俠文化的文藝復興,由蜀山的飛天俠士,到返落人間、拳拳到肉流羅禮士鼻血的真實!十歲那年的夏天,二哥說李小龍死了!我搔頭皮不敢相信,「武功咁高,點會死!」更想不到廿多年後,會與舊公司總經理關越強先生一起到美國洛杉磯,跟李小龍的弟弟李振輝洽談《李小龍傳》的漫畫版權。在西岸陽光燦爛的山坡,坐在大片綠油油的草地上展開會議,聽李小龍小時候頑皮的前塵往事,太夢幻吧!如果能夠以漫畫形式表達出來,真可不得了!可惜最後因版稅問題談不攏無疾而終。而跟另一個武俠偶像金庸先生的一連串合作,不久也將展開……

十多年前,蕩劍江湖,遇上一位青年俠士,一代船王名門之後趙式慶先生,阿慶醉心武術,創辦中華國術總會,推動武俠文化不遺餘力,與我舉辦過多場以武俠為題的展覽,走過饒宗頤文化館、兩依藏博物館等,其中香港文化節中一場客家拳的展覽尤其深刻,開幕的時候由舞麒麟帶出高潮,眾多師父拳風虎虎的精彩表演,叫人不禁屏息靜氣,是真實的武林高手,令江湖上泛起陣陣漣漪。

去年有六十年歷史的《武俠世界》終於停刊,知道這個消息,我向沈西城社長說:「請留最後的一頁給我。」沈大哥欣然答應,我寫道:「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江湖傳聞,不知多少年後,有人看見他與她的俠影,在江湖上繼續闖蕩……」武俠精神在中華文化已有幾千年,是不會完結的!只會在不同的形式繼續展現。

去年幾位藏家請我繪畫百幅扇面,看中的就是我的武俠山水系列;一面找來北大教授、台灣學者、教育家龔鵬程先生題字,龔先生行雲流水般的書法揮灑出飽滿的學養。中國畫是另一條長河,宋元明清流淌出不知幾許永恆的精神,水墨畫的境界向來求靜,幽人高士,脫落凡塵,老樹參差,寒鴉數點,文事風流,遑論兵刃交加大打出手。上世紀連金庸小說也不入純文學之列,繪事更少有武俠文化的出現,然而時代的巨輪不斷向前推進,水墨畫也在尋找現今的流向,武俠與文人畫終於兩水匯流,萬籟俱寂中一俠客在長空劃過,極靜中找到永恆的悸動,像太極兩魚圖,黑中求白、白中取黑,與天地造化渾然為一,竟是那樣的和諧!生命本來就是陰陽互動生生不息。

我沏一壺鐵觀音,在工作室的窗邊遙望,毗鄰的天台幾位少年正在紮馬練拳,巧合地此刻也與一家武館為鄰……

(作者為香港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