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2020-6-30
二〇二〇年七月號
華格納、帕西法爾、悉達多(陳廣琛)

追蹤一種思想在不同文化之間流傳,總是非常有趣的,而且常會把表面上並不相關的人和事聯繫起來。比如德國作曲家華格納與中國史學大師王國維,分屬不同文化語境,卻不無相通之處,皆因他們都深受哲學家叔本華的影響。而叔本華自身又在佛教和印度哲學裏,找到了巨大的共鳴。他的名作《作為意志與表象的世界》,與它們多有應和。這本書極具魅力,不少大人物讀到它都有神光燭照之感,其中正包括王國維與華格納。

華格納對叔本華的思想無比服膺。他的悲劇《崔斯坦與伊索德》,就受後者直接啟發;《尼伯龍根的指環》的結尾,因叔本華哲學而屢易其稿;而其絕筆之作《帕西法爾》,更在多個層面與叔本華思想相呼應。這部歌劇的素材雖完全來自西方,卻表現出某種「東方式」的智慧。故事圍繞盛載過耶穌的血的聖杯,以及刺傷過耶穌的聖矛展開。安佛塔斯(Amfortas)率領一隊純潔的騎士,在神山蒙莎華(Monsalvat)守護聖物。騎士克林索(Klingsor)想加入,卻無法擺脫肉欲的誘惑,竟因此自宮。這種做法反而導致他被放逐,於是他乾脆建起魔法城堡,與聖杯騎士對抗。克林索通過美艷的昆德麗(Kundry)引誘安佛塔斯,奪走聖矛並刺傷了他。而安佛塔斯因聖杯的法力得以不死,卻永遠受傷患折磨,又求死不能。根據神諭,只有一個「因同情而得智慧的純潔的愚人」能令他解脫。

主角帕西法爾(Parsifal)是一個對自己和世界都一無所知的少年。他誤闖神山蒙莎華,目睹安佛塔斯所受的永恆折磨,也親歷莊嚴肅穆的聖杯儀式,卻始終懵懵麻木、無動於衷。然而正是這個「純潔的愚人」,註定成為救贖者。他來到克林索的魔法城堡,被一群美麗的花妖包圍,其中最誘人的正是昆德麗。她不斷用肉體誘惑帕西法爾,並把他的過去和盤托出,包括他的名字、他的母親等等。最終昆德麗親吻了帕西法爾,就在這一刻,他突然開悟,大喊:「安佛塔斯!那傷口!那傷口!」此時克林索現身,以聖矛刺向帕西法爾,但矛停在半空,帕西法爾一手把它握住,劃了一個十字,整個魔法城堡隨即化為烏有。帕西法爾因獲得大智慧而成為聖杯騎士之王,並把昆德麗和安佛塔斯從永恆的折磨中解救出來。

這部歌劇固然充滿基督教的象徵,但轉念一想,它又何嘗不是一部「佛教神劇」?殊不知,《帕西法爾》的前身,出自華格納一部殘稿《勝利者們》,內容正源自佛陀行述。《帕西法爾》中的魔法城堡,無非欲望的心魔。劇中反覆出現一句台詞:因同情得智慧(Durch Mitleid wissend);其中「同情」(Mitleid)一詞,直譯就是「共同受苦」。叔本華認為同情心是最高的道德;覺悟來自對人世或自身苦難的徹骨體認;而解脫之道,在於拋棄對「我」(也即「欲」)的執。借用王國維《紅樓夢評論》中的話:「解脫……一存於觀他人之苦痛,一存於覺自己之苦痛。」再引《人間詞話》,則「無我之境」四字而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