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2020-9-29
二〇二〇年十月號
烙 印(易 堂)

多年前看的《北京遇上西雅圖》是一部好電影。吳秀波和湯唯都演得極好,恰當地演繹了當地的生活。但是有一點我一直不明白,那就是吳秀波在帝國大廈樓下被撞到的一刻。撞他的人瞬間即逃,連一句道歉的話也沒有,更別說扶他了!周圍行人也沒有一個幫忙扶的。這在美國不合情理。這個問題我埋在肚裏多年,如果不是大導演的疏忽,那就是他的潛在烙印!

一次在加州,車在排隊等紅燈,一輛摩托車沒有停下,撞上一輛私家車車尾,右邊一個中國人下車先看自己的車尾,左邊一個洋人下車先扶起肇事者,問他可有受傷,後車下來的一個洋女士,她說她是護士,問肇事者需要什麼幫助,那人說:「摩托車剎車壞了,自己身體沒事,不知你們車有損壞嗎?」結果大家都沒有事,互道珍重離開。那個中國人一輩子也在羞愧,這是自私的烙印。我怎麼知道?因為這個人就是我!

在香港的新光戲院,以前常年上演京劇、越劇、黃梅戲、評彈和魔術。也成了江浙、山東、兩淮人士的聚會處,那裏的一個特色是,不論貧富、只聞鄉音,是真正的同樂!坐在前五排的大多是上海、寧波在香港的巨富,接着五排多是被贈票的官員、藝人和洋客人,而最後五排的是台灣老兵。演出中間大約九點左右有十五分鐘休息。場門一開,新光戲院門口有個肩挑賣炸臭豆腐擔子的人,很快就被七八個穿旗袍的太太圍住,每人都拿着一串臭豆腐,嘟着嘴巴狂吃。男人們只能站在一旁看,不好意思擠進去!最外圍是一圈司機和保鑣。如果當晚戲好,太太們擦擦嘴巴再回場;戲不好,回頭叫司機把飯盒子拿來,再買兩串,進了車子就回去了!

香港曾經只有一家賣炸臭豆腐店,被人告個不停,也被政府天天罰款,所以遇到遊走的攤販,愛吃的比見了親人還親。而新光門口,黑漆漆、烏洞洞,夜闌人靜、都是同好,正好放下身段,寄情當年,一快朵頤了呢!

電視劇《麻雀》中主角畢忠良,常用國語罵陳深「小赤佬」,聽起來帶着一種又惱又愛的感覺。文藝作品中描述到蔣委員長,常常用一個娘戲匹的口語來標籤他。其實誰沒有烙印呢!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我在紐約參加國際藝術博覽會。獲邀參加十五個畫家的公開表演。場上安排了四個人體模特兒,分站四角。無論你長於哪類型的畫,一律只能用炭條。而十五個畫家之中,來自亞洲的只有我和一個同學以及一個日本畫家,其他的是來自俄羅斯、法國、英國、荷蘭、德國,又以美國最多。旁觀的有上百個畫家。壓力很大,主辦者說:「內容統一、工具統一,目標是在交流,不分高下,請盡量發揮各位的優勢。」也就是說,發揮畫家本身的內在烙印!

因為畫的是人體,你是很難有創意的,又因為用的是木炭,沒法發揮你的特長和基本功。但主辦者的確是花了心機,逼人挖空心思去表現!一位印象派畫家把炭幾乎塗滿了畫面,再用麵包擦出幾個局部,非常別致和豐滿,當他畫完,全場鼓掌!一個抽象畫家把女模特畫成了立體派的形式,但因為沒有色彩,看起來好像機器。我們的日本畫家,他是畫山水的,把男主角畫成了石頭。我以線條為主,略加陰影,似一幅淡彩。我的同學是畫油畫的,他用的是「塊面法」,一看就是學院派的基本功了得!一個美國女畫家很有創意,她只畫了一個女模特坐着,背影留白,只在右膊頭畫了個唇印,頭髮和背景全是黑的。也深受大家喜愛!

這場示範給我的啟示是,無論你是誰,環境、家教、創傷、性格、知識決定了一生的烙印,烙印是鑄就靈魂的關鍵,而靈感來自於靈魂,必須有奇珍的靈感,才能有天馬行空的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