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2020-10-30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號
五德六法(李志清)

古老民間有一種醫術──閹雞。據說是三國時代神醫華佗流傳下來的醫書,被燒剩最後兩頁的秘技。

早年新界,務農養豬養雞的不少,雄雞愛鬥,肉質又粗,需要改造!小時候每隔一段日子便見有閹雞佬到來,鄰居們拿出幾隻雄雞,在地上做起手術,閹雞佬一隻腳踏着雞爪,一隻腳踏着雞翅,在腋下拔去一撮雞毛,在鼻子對穿一條,快手以小刀割開雞皮,用小道具掰開小孔,左右手上下輕輕拉扯,以絲線割斷筋膜器官,再用小勺取出雞子,置入碗中,把先前的雞毛塞回腋下,讓牠傷口自然癒合。灌一口清水,搖兩搖,雄雞彷彿從夢中驚醒,生猛飛跳而去,只兩三分鐘光景,也不知已變成太監!一場大手術完結了,兵不血刃,乾淨俐落,閹雞佬悄然遠去……閹割後的雄雞即騸雞,所謂「大騸雞、牛白腩」!雞無欲念,專心長肉,肉質肥嫩,成為平民百姓節日中最豐盛幸福的桌上佳餚。

改革國畫的口號不時在耳邊響起,標舉新水墨、實驗水墨的旗幟,蔚然成風數十年。事實上,藝術應該隨時代而變,不斷創新,開闊人文心靈視野。早在一九一七年康有為說:「中國近世之畫衰敗極矣……如仍守舊不變,則中國畫學應遂滅絕……」

但如何改革?實在是大題目,比如南朝謝赫的「六法」,是國畫圭臬,像六顆肥美的雞子!新水墨畫家都是大國手!閹割去「骨法用筆」不是問題,潑墨、拓印、手掌、頭髮,早已草木皆兵,灑鹽、肥皂趣味動人,放棄一管毛筆又如何?何況骨法。「應物象形」更可早棄,國畫講求神似,具象乃是西方的產物,何須象形!齊白石名言:「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太似為媚俗,不似為欺世。」「隨類賦彩」也早閹割掉,作品反映自我心靈,主觀色彩才最重要,色隨心轉,應作隨我賦彩!「經營位置」即為構圖,多年的構圖成為套路,《芥子園畫譜》悶出鳥來,以無法為有法,無構圖就是新的構圖,經營獨有自家的位置吧!「傳移模寫」寫生也,國畫走向意象,傳的是心靈境物,還須「搜盡奇峰打草稿」?最後一項「氣韻生動」,閹割這個最難亦最易,因氣韻本來難說,人言人殊,鏡花水月,雌雄莫辨,有沒有,又有何相干!要有反而更難!

雞有「五德」:牠頭上有冠,是文德;足後有距能鬥,是武德;敵前敢拼,是勇德;有食物招呼同類,是仁德;守夜不失時,天明報曉,是信德。

現代的鬧鐘早已取代雄糾糾的司晨!人類為美食又手段高明!食得比五德緊要!更何況,現今文明只剩冰鮮雞!閹雞佬的一門絕活手藝已無用武之地,華佗最後的秘技終將失傳!

謝赫的「六法」是古老的傳說!不合時宜了!閹得不夠,還有荊浩的六顆,不!是「六要」才對!也可割割,再進一步,宣紙、水和墨閹一閹,正好跟上人工智能(AI)大潮流!更徹底,國畫的「國」一去,畫已無分國界,何況現今國家觀念薄弱,天下大同!甚至「畫」也割掉,行為裝置藝術更搶眼球。近年的社會事件令人迷惘,加上世紀疫症的煎熬,還有心情去欣賞一幅恬淡的國畫嗎?改革何用!人心早被閹割!在這荒謬的年代,難啊難!看一下自家的,也可以淨一淨,引刀成一快,當個和尚,放下畫筆立地成佛。

跟着師父念:無盡藏比丘尼〈悟道詩〉:

終日尋春不見春,

踏破芒鞋嶺頭雲;

歸來偶把梅花嗅,

春在枝頭已十分。

(作者為香港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