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2021-1-29
二〇二一年二月號
回 家(路德維)

二○二○年,新冠疫情肆虐,自五月初抵上海之後,一直未能回香港:畢竟一年有多少個十四日?上半年已經花了一整個月於不同地方的酒店了。然念家之情日隆,十月初終於心血來潮南下廣東,坐綠皮火車到關閉的羅湖邊境旁,於深圳河畔近眺對面的山坡,又跑到珠海香山碼頭,坐船通過港珠澳大橋,到距離南丫島不過十公里的外伶仃島,吃在家吃得到的海鮮,看南丫島發電廠的三支煙囪。

旅途中,我一直不自禁哼着的,卻是一百多年前譜於一萬公里之外的一首可算家傳戶曉的旋律:德伏札克第九交響曲《自新世界》慢版樂章的主旋律。

旋律長期被誤解為黑人靈歌,但實則為作曲家感受過黑人音樂和美國風土之後的原創;其後德氏學生把其改編並冠以“Goin' Home”(《回家》)一名,才令後人有此誤會。至於交響曲本身,亦常常被誤稱為《新世界》,而不是《自新世界》交響曲。

有人覺得這首作品是最偉大的美國古典音樂作品,而德氏亦確實於美國黑人音樂中獲得靈感,並表達過「黑人音樂應為美國古典音樂之基礎、美國古典音樂應擺脫德國音樂傳統枷鎖」之意見。但哪怕是德伏札克留美之前和之後譜寫的作品,到處都是德國音樂傳統的影子,如交響曲曲式、交響詩和室樂作品等。作為歐洲人,他為美國音樂身份說話,不也有點奇怪嗎?《自新世界》意即骨子裏並非《新世界》。於上世紀末長期流亡海外的捷克指揮庫貝歷克,老年重返國土指揮捷克愛樂樂團演奏此作;到了第三樂章中段便很高興地說,只有家鄉這隊樂團才能表達出其連音節奏之妙處,全世界其他樂團都做不到(這點跟波蘭的「國舞」瑪祖卡有相似之處;剛離世的傅聰先生,我認為是極少數能掌握到其節奏神髓的非波蘭籍鋼琴家)。所以到處都是「舊世界」的痕跡。沒過幾年,經濟條件再加上德伏札克無比的思鄉,把他趕回老家。

但作品─尤其是後人改編命名的《回家》旋律─真的到處都是思鄉之愁嗎?德氏並非真的「有家歸不得」,於紐約任音樂學院院長的第二學年完結後,他便回國放暑假五個月。到美國只是為了經濟利益(美國的人工比捷克多得驚人)嗎?德氏當然也希望把自己的作品和「捷克音樂」到處推廣;作為創作者,他對美國的音樂空間亦一定存着探索心,知道居美的價值。「回家」的情感,是否我們因德氏思鄉和有抑鬱症而賦予在旋律上?德氏自美國「本土音樂」取靈感,以他一貫的出色抒情旋律譜寫手法創造新的音樂,本身便是「向前走」而非「向後看」的行為。

說來也有趣,為何在我腦海裏揮之不掉的,並不是一首廣東歌,而是一首西樂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