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2021-3-30
二〇二一年四月號
畫家解牛(李志清)

辛丑牛年說說牛。早年新界仍然務農,常見耕田的牛隻,我家沒有耕種,卻也常見鄰居八叔,每天黃昏拖着一頭大水牛回家,小孩子身材細小,尤覺水牛身軀碩大,走起路來有如一頭大機器隆隆然!

隨着社會進步,生活方式轉變,務農減少,耕牛的用途也沒有了,看到牛隻的機會也就越來越少,只有在離島、偏遠的地方,還偶然會見到在路上被遺棄散步的牛群。

小時候常聽父親說,從前鄉下家中,養過一頭大水牛,父親說來動容,對水牛稱讚有加、讚賞不絕,感到父親對大水牛的深切懷念,情感深厚!小時候父親也喜歡叫我們幾兄弟作牛仔,跟王司馬漫畫的名字一樣,如果我們倔強、發脾氣,母親會叫我們牛精,牛仔力壯,牛精固執。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大畫家黃胄在灣仔華潤舉辦過一場展覽,那一次是我首次目睹他的真跡,一幅水墨牛,巨幅尺寸,竟然恍如一頭真實的水牛怔怔的與我對峙,好像隨時要從畫中跑出來,嚇得我目定口呆!從前看過他的畫冊,只是沒想到原作竟是如斯巨大,黃胄一筆一筆如庖丁解牛,一頭巨獸數得出用筆多少,筆與筆之間留有水痕,筆勢精煉,氣吞牛斗,印象難忘!跟程十髮的牛很不一樣,程尚趣,玩筆墨的韻味、構圖的情趣,大水牛也變得溫情洋溢。李可染更愛牛,畫室名《師牛堂》,喜牛老實勤奮的精神,晚年筆力千鈞,積點成線,金石味濃重,幾筆下來,不動如山!真有牛的風範!潘天壽大師又把水牛寫至另一境界,在杭州的潘天壽館,可見到他的巨幅水墨,花鳥、水牛,化出山水氣派,氣勢磅礡,他的水牛儼然一座大山!鬱鬱蔥蔥!黃永玉的牛是最輕鬆的,彷彿跟氣球飄在天空之上,舉重若輕!是他的幽默。

古代最出名的是《五牛圖》,為唐德宗時期的宰相韓滉所畫,是目前中國最早的紙質動物畫作,有一千三百多年的歷史。牛隻獨自排開,姿態各異,圖畫中除了五頭牛外,只有一小叢荊棘,沒有其他任何景物,以這種完全突顯主題的方式來構圖,當時極其大膽,充份顯示韓滉高超的寫實描繪能力。

《五牛圖》牛隻表情閒逸,線條準確流暢,疏密有致,設色亮麗,頗具裝飾性,看得到畫家對牛隻觀察入微,把牛畫得神采煥發,增加了一抹富貴氣。

西方的畢加索也愛畫牛,鬥牛士、牛頭怪的主題多不勝數,他把牛解構成藝術符號,變成立體主義與超現實主義。研究一頭牛的造型,可以簡化到什麼程度,依然還是一頭牛,巨幅代表作《格爾尼卡》以公牛象徵強暴,反抗戰爭,成為經典偉大的作品,那一年有幸看過原作,觀眾隔着十多尺距離,斗室展館中尤覺作品宏大,灰藍色調子,變形吶喊,陣陣寒意,事過境遷仍然感到戰爭的殘酷冰冷!

老師岑練英教授,多年前囑我寫一幅水墨圖,取自宋代雷震的〈村晚〉:

草滿池塘水滿陂,山銜落日浸寒漪。牧童歸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

詩中的小牧童,正是老師小時候的真實寫照。寫過多幅都未能滿意,有負所託,起初我用遠鏡構圖,把四句情境都寫入畫中,牛隻小小只佔圖畫一角,好像尋常所見的歸牧圖,不覺特別。今牛年又寫一幅,試用陳子莊大師的腔口,寫牧童歸途的悠閒愜意,強調當中的無腔信口,淡然天真,改用近鏡,把牛隻牧童畫大了,牧童不見正面,只見笛子從帽子邊伸出,增添想像性,橫坐牛背,蹺起小腳搖搖,更堪玩味。陳子莊的《石壺畫語錄》,自有一份哲學思想,他說:「畫至雄強、超逸,能手而已;至於平淡、天真,無跡可尋,故曰淡然無極象而美從之。」頗切主題。 

(作者為香港畫家。)